第300章 天下至味,名不虚传。
第二天一早,陈晨动身起程。
孟广发把他送到屯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布袋山货,榛子、干蘑菇、一小卷黑木耳,说路上垫吧。
栓柱腰还没好利索,扶着墙,一瘸一拐地也赶了来。
先前那股子毛躁劲儿没了,他红着脸,搓着手,憋了半天,才闷闷地道了声谢,谢陈晨救了他一条命。
“开春,雪化透了,”孟广发又提了一句,“再来关东,就来寻我,带你起棒槌去。”
“一定。”陈晨应下。
吴老板的爬犁等在屯外。
陈晨上了爬犁,回头望了一眼,烟囱里头的炊烟,雪地里头几个送行的人影,一点一点远了。
爬犁出了山,换了汽车,又换火车。
来时走了两天的路,回去也走了两天,到瓦房店,仍旧住进了那家招待所。
崔师傅那头打听过了,发轴承的车皮,还得再等几日。
正事没误,陈晨乐得清闲。
安顿下来,他心里头惦记的是那四只熊掌。
夜里头,他进了空间,把熊掌取出来看,四只掌,又厚又大,毛还在,腥气也重。
真要弄出味来,他这才咂摸过味来,不是件容易事。
熊掌带毛难褪,腥臊难去,光这发制的头一道关,就有讲究。
往后吊汤、煨制、收汁,火候上的门道,更是深不见底。
他前世,只在书本里、在旁人嘴里,听过熊掌的名头,真要上手,两眼一抹黑。
胡乱糟践了,可惜了这难得的好东西。
得寻个会做的。
陈晨寻思,眼下城里头,真会做熊掌这一手的,怕是只剩早年大馆子、官府厨房里头出来的老师傅了。
头一桩,是打听。
他先问了崔师傅,又问招待所管事的,末了踅摸到城里头一家国营饭店。
困难这几年,像样的馆子,合营的合营,关张的关张,掌大勺的老师傅,散的散,改行的改行,会做硬菜的人很难寻。
饭店的人,给他荐了一个。
说后厨有位刘师傅,老手艺,山珍海味没有不会的。
陈晨寻去。
刘师傅四十来岁,油光满面,一听有人来请教熊掌,话头立马就上来了,海参鲍鱼、熊掌驼峰,说得天花乱坠。
陈晨听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了数。
这位张口闭口的,全是些唬外行的虚词,问到熊掌发制头一道怎么褪毛、怎么去那股子腥臊,他支支吾吾,颠三倒四,说不周全。
陈晨自个儿虽不会做,门道却懂。
他听得出,这是个徒有虚名、拿大话撑场面的。
客气了几句,别过。
正经的门路,是从饭店一个上了岁数的老食客嘴里头,七拐八绕,才打听着的。
老食客压着嗓子告诉他,真要论熊掌,城里头,得数高师傅。
早年,高师傅在奉天聚宾楼掌头勺,满汉全席的硬菜,没有他不拿手的,熊掌、海参,是他的看家活。
后来馆子合了营,高师傅成分不好,早年伺候过旧社会的老爷,给旗人家做过席,这几年,没人敢用,也没人敢请,赋闲在城西一处小院,病病歪歪,潦倒着呢,平日里,也不大见人。
陈晨记下了地方,第二天,寻了去。
城西的小院,破败得很。院墙塌了半截,屋门的漆皮剥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拿旧报纸糊着。
陈晨叩了门。
半晌,里头才有人应。
高师傅比陈晨想的还要老,头发花白,脸瘦得脱了形,半披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一开门,先咳嗽了一阵。
屋里头阴冷,没生火,一张破桌,一铺凉炕,再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一个早年掌头勺、见过大世面的人,落到这步田地。
“您是高师傅?”陈晨拱了拱手,客客气气,说明了来意,说久闻他的手艺,特来请教熊掌的做法。
高师傅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
“熊掌?”老头连连摆手,往后退,“没有的事,你寻错门了,我一个糟老头子,病秧子,啥也不会,请回吧。”
他这是怕事。
这年头,一个外乡来的生人,张口就是熊掌。
熊掌金贵、来路敏感,又是早年大户老爷桌上的吃食。
他这成分,给个不相干的人做这个,传扬出去,担待不起。
陈晨把着门不走。
“后生,听老头一句劝。”高师傅往外推他,话里头带出几分凉,几分倔,“这手艺是旧社会的糟粕,伺候剥削阶级的玩意儿,没人待见了,你另请高明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是下了逐客令。
陈晨没走,也不恼。
“高师傅,您先别急着撵我。”他不急不慢,先把自个儿的底,亮了出来,“我叫陈晨,关里易水县钢铁厂的采购员,这趟来东北办公事,采购轴承,有厂里的介绍信。”
“前些日子,省里头还给我记过一回表彰呢,我不是闲杂人,更不会给您招惹是非。”
高师傅推他的手,顿了一下。
陈晨也不提钱,单说手艺。
“我知道,熊掌这东西,外行人只当是道贵菜,金贵在难得。”
“可真懂行的都晓得,它贵在做,前掌后掌,肥瘦不同,做法两样。带毛的发制,头一难,是去那股子钻心的腥臊,去不净,整锅就毁了,发好了,还得拿火腿、老母鸡,吊一锅顶好的汤,文火慢煨上几天几夜,把汤的鲜,一丝一缕,都喂进掌子里头去。”
“火候差一线,不是腥,就是柴,外头人说熊掌中看不中吃,是没吃过真做出来的,真做出来,那是天下至味,多少富贵人家,求一口而不得。”
一番话,说得高师傅愣住了。
寻常人来求这道菜,眼里头看见的,是它值多少钱、能上多大的席面。
眼前这年轻人,张口说的,却是发制、是火候、是汤头,句句说在了门道上。
“你还懂这些?”
高师傅那张沉着的脸,松动一些,一辈子的手艺,到老了,被当成糟粕,没想到还有人懂这玩意。
老头沉默了半晌,重新打量起陈晨。
“你倒说得出几分门道。”他缓了语气,话锋却又一转,带出几分考较的意思,“可光嘴上明白,没用。我问你,做熊掌,要好火腿、要肥老母鸡、要黄酒、要冰糖好酱油,样样都得是顶好的料,缺一样,都出不来那个味。这年头,吃饱饭都难,你上哪儿给我弄这些去?没有米,神仙也做不出饭来。”
“料的事,您不用操心。”陈晨应得干脆,“您要什么,开个单子,我来想法子。”
高师傅将信将疑。
第二天,陈晨拎着东西,又上了门。
一条好火腿,一只肥实的老母鸡,一瓶黄酒,冰糖、好酱油、葱姜,一样不缺,都码在了高师傅那张破桌上。
这些东西,一小半是他在城里头悄悄淘换的,一大半,是趁夜从空间里头取的存货。
明面上,只说是托关系、花了大价钱办来的。
高师傅看着满桌的料,半天没说话。
陈晨又不着痕迹地给老头添了点粮,搁下几样他病里头能消化的吃食,还顺道去抓了一副止咳的药。
他没说是接济,只说是上门求人办事,理当备份谢礼,给得有分有寸,没让老头脸上挂不住。
高师傅是个明白人。
“你这后生……”老头叹了口气,“成。冲你这份识货,我教你。”
他顿了顿,又道:“先别急。你那熊掌,拿来我瞧瞧,好掌孬掌,做法两样,糟蹋了我不心疼,可惜了好东西。”
陈晨应下。
回了招待所,夜里头进空间取了一只,第二天揣着,对外只说是打猎带回来、一直冻着存着的,拿给高师傅过目。
高师傅接过熊掌,上了手,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掂分量,摁掌心,越看越来精神。
“好掌!”老头抚着那只熊掌,像抚着件宝贝,“这是头老熊的前掌,掌厚、肉肥、筋足。这样的熊掌,我有十多年没上过手了。”
他没有亲手带陈晨去做。
一来,他病着,手抖,长时间守着火候的活,吃力了。
二来,这敏感东西,他到底不愿沾手、留下首尾,他索性把这一身的本事,毫无保留地传给陈晨。
发制怎么褪毛、怎么用开水紧、怎么去腥。
吊汤要拿火腿、老鸡、加几片瘦肉,小火咕嘟出一锅清亮的高汤,熊掌怎么改刀、怎么码味、怎么上屉、怎么文火慢煨、怎么收浓汁……
一道一道,老头讲得仔仔细细。
陈晨拿纸笔,一笔一笔,都记了下来,记不真的,当场又问。
讲到末了,高师傅放下手里的烟袋,盯着陈晨,郑重叮嘱。
“法子,都告诉你了。可这道菜,七分在料,三分在火,火候上头,九分靠手。”老头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头一锅,未必能成,火大了柴会糊,火小了肉会腥,全凭自个儿一回一回地揣摩。”
“您放心。”陈晨把记满了的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我慢慢琢磨。做出来,不管成不成,回头拿来请您尝尝,您给我指点指点。”
高师傅看着他,到底点了点头,那张久不见笑的脸上,松快了些。
辞了高师傅,陈晨揣着方子,回了招待所。
夜里头,他进了空间。
空间里头,早支着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劈好的干柴堆在墙根。
灵泉水在边上汪着,清得见底,料都是现成的,从孟家屯换来的、从城里淘的、从存货里头取的,火腿、老母鸡、黄酒、冰糖、好酱油,一样不缺。
陈晨把高师傅给的方子,摊在灶台上,压上一块石头。
头一道,是发制。
熊掌带着毛,难弄,陈晨照方子上头说的,先把熊掌架在炭火上燎。
炭火不能急,得慢慢翻着烤,烤到表皮焦黄、毛根发脆,一股焦糊味窜上来,再浸进滚热的水里头。
水一沤,焦毛就软了。
陈晨也不用别的,意念一动,一根一根,连焦毛带细绒,褪干净,刮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