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告你的人，我估摸着，是料场的钱建国。”陈晨把话挑明了几分。
段老虎一愣，钱建国他没啥印象啊，要说买粮食的人，那时他一天见几十个，哪能都记得。
“为啥这么说？我跟他不熟啊，也没仇怨吧？”
“你被带去保卫科那天，我瞧见他躲在料垛后头，鬼鬼祟祟地看。”陈晨道，“他前阵子叫人揭了砌炉掺次砖，撸成料场杂工，一肚子怨气，认定是有人害了他，逮谁恨谁。”
“我还知道一些......他不死心，又写了状子，今儿揣在身上，要越过厂子往县里递。”
“状子上，连沈厂长、郭厂长都告了，说他俩包庇你。”陈晨压低声音，“状子真递出去，事情闹到县里，你、还有厂里领导，都得跟着糟心。”
段老虎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冤有头，债有主。
他在保卫科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这会儿，有了主。
“别动手。”陈晨叮嘱，“动手你占不了理，你只管把人拦下，把动静闹大，把保卫科的人引来。他身上揣着的状子，是现成的证据，剩下交给保卫科。”
段老虎重重点头。
后晌快收工，钱建国揣着条子，寻思请个假早走。
刚走到厂门口，叫段老虎堵了个正着。
“姓钱的，站住！”段老虎一嗓子，震得厂门口的人都回了头，“我问你，告我投机倒把，搜刮百姓资产的黑信，是不是你写的？”
钱建国心里头格登一下，嘴上却装：“你胡咧咧啥呢，我不知道你说啥。”
他嘴上硬，脚下却往后缩，手不由得按了按贴身的衣兜。
段老虎眼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知道？你兜里揣的啥，掏出来！”
“你撒开！你凭啥搜我！”钱建国急了，死死护着衣兜，挣扎着要走。
段老虎很聪明，以他的身手，想要放倒钱建国不用两下，二十年鹰爪不是白练的，但他没有那么做。
而是故意大声喊叫，跟钱建国纠缠起来。
两人撕扯起来，厂门口呼啦啦围了一圈人，下工的、传达室的，都凑上来看热闹，有人一溜烟去喊了保卫科。
不多会儿，谷振邦带着宋大成赶到。
“都住手！咋回事？”谷振邦一声断喝。
段老虎不撒手：“谷科长！告我的黑信，就是他写的！他兜里还揣着一张，不信您搜！”
钱建国脸都白了：“血口喷人！我没有！谷科长，他诬赖我！”
谷振邦看了看钱建国死死按着的衣兜。
保卫科办案，搜身是规矩，他一摆手，宋大成上前。
钱建国还要挣，叫宋大成一把扣住，从他贴身的衣兜里头，搜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谷振邦展开。
还是那笔歪歪扭扭的字，告段老虎投机倒把、借机敛财，末了，白纸黑字，告厂长沈城、副厂长郭子旭包庇犯罪分子。
谷振邦捏着纸，半晌没出声。
这笔迹，他眼熟，锁在柜子最底下的两封没署名的条子，也是歪歪扭扭的写法。
两封匿名信，加上现搜出来的一张，三张一对，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告段老虎的、告厂领导的，都是钱建国。
谷振邦在城关白跑三天、被一封封没头没尾的黑信耍得团团转的火，这会儿，全冲钱建国去了。
“带走。”谷振邦吐出俩字。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
钱建国一开始还嘴硬。
三张条子的笔迹明明白白摆着，跟他档案里那份检讨的字一模一样，赖无可赖。
到末了，他瘫在保卫科的凳子上，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头一封、第二封，都是他写的。
告段老虎，是恨他一个有前科的还能进厂，也是为了泄愤，告厂长，是瞎猜，觉着段老虎没事，准是上头包庇。
这性质，一下子变了。
段老虎那事，查无实据，顶多算笔旧账，钱建国干的事，板上钉钉。
捏造事实，匿名诬陷，拿投机倒把的重罪名往人头上扣，要把人往死里整，还攀诬厂领导包庇，败坏组织名声。
搁在几十年后，写封匿名信告状，顶多算个作风问题。
眼下不行，诬告陷害，是要反坐的，你拿多重的罪往别人头上扣，这罪，就可能落到你自个儿头上。
卷宗送到厂部，沈城、郭子旭都在。
沈城把三张条子并排摊开，一张一张看完，把茶缸子重重搁下。
告段老虎投机倒把，是诬陷一个工人，告他沈城、告郭子旭包庇，是诬陷厂领导。
一个料场扫灰的杂工，凭空捏造，还要往县里捅。
郭子旭坐在一旁，没怎么吭声。
钱建国的状子，告段老虎、告他包庇，歪打正着，戳着了他心里头那点隐秘，当年那一纸担保。
那是还段成的旧情，跟收好处、跟包庇犯罪，是两码事，也正因戳着了，郭子旭比谁都盼着这事干干净净了结，别留下半点能叫人往深里刨的尾巴。
“老郭，你说说，咋办。”沈城道。
郭子旭斟酌着开口：“钱建国诬告陷害，证据确凿，他自个儿也招了，只是有一条，他状子里告的，是你我两个。”
“咱俩是被告的人。”郭子旭道，“案子要是厂里自个儿办、自个儿定他的罪，传出去，难免有人嚼舌头，说厂领导挟私报复、公报私仇。瓜田李下，说不清。”
沈城点头，他想的正是这一层。
“你说得对。”
“诬告陷害，本就不是厂里能定性的事，性质够得上法办。咱俩又是当事人，更得避嫌。”
“开除厂籍，人连同三张条子、口供，一并移交县公安局，依法处理。”
“轻重咱们一概不掺和，公安怎么办，就怎么办。”
谷振邦本就主张往重里办，听见“移交公安”，没有二话，诬告陷害、攀诬领导，到了公安手里，跑不了一个劳动教育。
“还有，”沈城又添一句，“这事，全厂通报。”
“头一条，把段老虎的事说清楚，省得底下人嚼舌根，坏了人家的名声。”
“第二条，钱建国捏造黑信、诬告陷害、攀诬领导，落个啥下场，告诉全厂人。”沈城脸色很阴沉，“厂里头不助长打小报告、挟私整人的歪风。谁想靠递黑条子往上爬、往下踩，钱建国就是个样子。”
他很讨厌这种事情，现在正是厂子起始阶段，要大力抓生产建设，老出现这种破事很头疼。
郭子旭没再多说，心里头那块石头，悄没声落了地。
通报是第二天全厂大会上念的。
钱建国捏造事实、匿名诬告，诬陷工人段虎投机倒把，攀诬厂领导包庇，性质恶劣，开除厂籍，移交县公安局法办；段老虎一事，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台底下，先前装聋作哑、不肯作证的工友、乡邻，这会儿心里头都透亮了。
段老虎扛着的那口闷气，一笔勾销了，他站在人堆里头，听完通报，腰杆挺直了些。
陈晨也在台下。
从头到尾，他没出一次面，也跟这件事没关系。
陈晨跟着众人鼓了两下掌，散了会，回供销科上工。
第294章 燕国古墓的后续
钱建国的事了结之后，厂里头消停了下来。
陈晨照旧上班下班。一早蹬车进厂，供销科里对账、点料，跟马德厚、孙维民盘进出的物资。
后晌下了工，回县城东巷的家。
最近没出差，也没什么风波，日子过得平平整整。
供销科的活计熟了，手脚也快，腾出来的工夫，他大半用在备考上。
从空间里取出初高中的课本，灵泉水养出来的记性，看一遍就印在脑子里，不费劲。
礼拜六后晌，甄惜在邮局门口截住他，说爷爷念道好些回了，让他过去吃顿饭。
陈晨买了点心、一包白糖，跟着去了甄家。
甄老头身子骨硬朗，拉着陈晨问长问短，甄小双扒着门框，眼巴巴等他兜里的糖，上回从唐山带的糖，他惦记到了今天。
甄惜系着围裙在灶上忙活，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杂粮饼子、炒鸡蛋、炖白菜，还有一条甄老头特意托人换来的鱼。
一顿饭吃得热乎。
临走，甄老头拍着陈晨的肩膀，话里有话，说小晨这后生踏实、有出息，往后常来。
陈晨听出来一些意味，不过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
这天后晌下工，陈晨一出厂门，瞧见一个人在传达室外头转，一身农机厂的蓝工装，脸上有些慌张。
是许久没见过的张武。
当时张武从他手里换了一些粮食，给的编钟是墓葬之物，这东西还被他上报给沈城了，沈城也给涞水县那边说了。
张武看到陈晨，“陈兄弟。”
他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出事了，我寻思着，还得找你拿个主意。”
陈晨奇怪道：“出啥事了？”
两人挪到没人的墙根。
张武一五一十说了。
涞水林子，三年前他打鸟捡到铜器的地方，近来不太平。
村里有人撞见，夜里头有生人在林子里打转，地上还多了几个新填的土坑。
“我捡那两件铜器，也没声张过。”张武挠头，一脸不解，“咋就有人盯上了呢？”
陈晨心里头沉了沉。
张武蒙在鼓里，他清楚，盗墓的土夫子门路很广，燕赵之地有古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去年陈晨用意念把林子的地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墓道、石门、主墓室、棺椁，七鼎六簋，西周燕侯的大墓。
底下随便一件起出来，都是顶级文物，要叫一伙土夫子拿洛阳铲夜里掏了、散进黑市，就再也凑不齐了。
陈晨没把底下是大墓的事跟张武细说，说了，反倒叫他睡不着、嘴上没把门。
“这事你别声张，也别自个儿往林子里凑。”陈晨道，“礼拜天我跟你回去一趟，先看看情况。”
张武见他肯出面，松了口气，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