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粮的来路。”
纪云声音压低了些,“记着,咬死了一句话,粮是个香港来的客商带过来的,跟你没关系,我是中间人。”
陈晨心里头一紧,纪云这是要给他背锅。
“香港有粮,不稀奇。”
“他怎么弄来的,从哪运进来的,是香港那边的事,咱内地的公安、保卫科,手再长也伸不到香港去查,线断在香港,死无对证。”
“如果你们厂里非要追根究底,就让段老虎把我说出去,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
“乡亲们给的钱、抵的旧物件,都让香港客商一并带走了,我和段老虎赚个跑腿的辛苦钱。”
陈晨默默点头。
一套说辞,把粮的来路、便宜的因由、连旧物件的去向,一股脑都安在了一个早没影的香港人身上。
“还有,眼下先别动。”
“段老虎手里头干干净净最好,没存粮、没来路不明的钱、没账本子,他如今就是个老老实实搬料扛筐、媳妇还怀着娃的钢厂工人。”“没有现行、没有赃证、人又改好了,回头你捎个话给他,从今往后,别说卖粮,给人顺道捎袋东西都不许,一动不如一静。”
陈晨想起白天在心里头转过的一个念头,试着开口。
“纪老,您看这样行不行。趁着眼下宽松,让他主动跟组织上认个错,把性质定下来,往轻里说,是荒年互助,定了性,往后就算再翻出来,也是处理过的旧事了,省得一直悬着。”
纪云听完,连连摆手,把酒盅往炕桌上一搁。
“使不得,小晨,你还是嫩。”
“老话讲,不见官,不沾纸。”
“你今儿主动凑上去,把本来没影的事,亲口坐实了,白纸黑字写下一份交代材料。眼下是宽松,给你定个轻的,批评两句了事,但那张纸进了档案,就再撕不下来了。”
他往炕里头挪了挪,声音沉下来。
“你当‘定了性就没事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得多了,今儿处理过、说好既往不咎的事,过几年风向一变,照样能给你翻出来,重新论。到时候,你自个儿写下的交代,就是现成的把柄、铁打的证据,想赖都赖不掉。”
陈晨心里头猛地一沉。
纪云说的,正戳在他没敢往深处想的地方,往后那几年是个什么光景,他比纪云清楚得多。
“主动认错绝对不行。”
“还有宋大成那边。”纪云的话头转了个弯,“他肯把头一封条子压下来,是念着老交情。”
“怕就怕第二封、第三封,绕过宋大成,直接捅到县里头、或是厂里头别的领导手上。”
“所以得想法子,让事情就算浮上来,也落在会往轻里办的人手里头。”
一扁壶酒见了底,窗户纸透出点灰蒙蒙的亮。
纪云把一桩棘手的事,三言两语拆成了几块,陈晨心里头落定了大半。
只是有一层,纪云不知道。
纪云只当陈晨手里头有个粮食的来路,他不知道,粮一袋一袋,根本没有什么香港客商,是从陈晨的空间里头出去的。
陈晨头一回清楚地觉出,太平日子底下,水有多深。
“纪老,今儿多亏您。”陈晨起身,“就照您说的办,我回去就跟段老虎说一声。”
“去吧。”纪云送他到院门口,夜里头的凉气一激,他打了个酒嗝。
陈晨跨上车,往县城的方向蹬。
天边泛起一道鱼肚白,土路一点一点显出形来,一夜没合眼,他没多少困意。
风还是凉的。
第290章 如果有问题,该咋办咋办
陈晨在家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大亮就蹬车去了厂里。
进厂正赶上上工。
供销科在厂区东头一排平房,陈晨往科里走,一路放着意念,把五十米内的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没打算把递条子的人怎么样。
纪老说得在理,揪出一个还有一个,灭口更是蠢办法,不过,知道是谁,心里头总归有个底,比两眼一抹黑强。
万一对方还藏着后手,他也好早做防备。
扫了一圈,陈晨慢慢发现,意念也帮不上忙。
意念能探出五十米内谁在哪儿、心跳快慢、身上揣没揣东西,能穿墙看屋里头的动静。
但没办法穿越时间啊。
谁前天夜里点着煤油灯写过一张条子,谁心里头存着一笔几年都没消的仇,意念也没办法探索记忆啊。
陈晨不死心,趁着送料单、对账目的由头,在厂区多走了几趟。
炼钢车间炉火正旺,炉前工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
轧钢那头,刚出的圆钢红得耀眼,工人拿长钳子夹着往轧机里送。配料车间、动力车间、家属区,他能扫到的地方都扫了。
人来人往,没一个透着不对劲。
歇晌前,他在料场扫到了钱建国。
钱建国蹲在料堆边上抹汗,一身黑灰,打从炼铁车间的工段长降成料场杂工,人也蔫了,没了从前的精神头。
陈晨心里头掠过一个念头。
当初揭穿掺次砖、把他弄到这步田地的,会不会记恨上自己?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否定。
他不知道钱建国心眼小不小,但钱建国不可能知道自己和段老虎卖粮食啊,这事即便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就那几个人。
两人在厂里都不怎么接触,私下接触也是偷偷的。
陈晨扫了扫钱建国,又扫了扫不远处倒料的段老虎。
一个在料堆这头,一个在料斗那头,各干各的,没说过一句话,没打过一个照面,一个降了职的炼铁工段长,一个搬料的,八竿子打不着。
陈晨收回意念,没再多想,往供销科去了。
他不知道,头两年粮食紧的时候,钱建国家里也上黑市买过段老虎的粮。
歇晌的时候,陈晨没在食堂多待。
他算准了段老虎打饭的点,在料场后头堆煤渣的小道上等着,顺手放意念扫了一圈,五十米内没旁人。
段老虎扒拉完饭出来,见是陈晨,脚步顿了顿,左右瞄一眼,才走过来。
“陈兄弟。”
陈晨点头道:“老段,这儿没人,说两句。”
然后他把纪老那套理论,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事没那么凶;趁这两年政策松、赶在风声收紧前了结。
他卖的是平价粮、不牟利、多收的是旧物,够不上投机倒把的重罪。
来路咬死是香港客商带来的,人早走了,查不到,眼下千万别动,保持干净,连给人捎袋东西都不许。
“纪老说了,真查到他头上,他认这个中间人。”陈晨压低声音,“他一把年纪,不怕。”
段老虎绷了几天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些。
“我这几天,觉都睡不囫囵。”他搓着手,“听陈兄弟一说,心里头有底了。”
“还有一句,你听好。”陈晨没就此打住,“一味瞒着,不是长久的事。”
段老虎一愣。
“宋科长能把头一封压下来,是念着跟你的交情,递条子的人要是见没动静、起了疑,绕过厂里,直接把状告到县里去呢?”
“到了县里,就不是宋科长一句话压得住的了,出了厂这道门,谁也罩不住你。”
段老虎的脸又白了几分。
“那……那咋办?”
“你寻个空,跟宋科长透个底。”
陈晨轻声说道:“别死压着。挑个合适的时机,由厂里自个儿把它摆出来,定个轻的、了了它,主动权攥在自己人手里,才稳当。”
段老虎品了半天,重重点头:“我懂了,寻空就找大成说。”
“不急在一时,稳住,别自乱阵脚。”
两人一前一后,从煤渣道上分开走。
当天后晌,段老虎寻了个空,到保卫科找宋大成,把陈晨的意思一说。
宋大成没吭声,半晌,从抽屉里把那张没署名的条子取出来,看了看,又搁回去。
压,压不了一世,这个理他比段老虎还清楚。
主动往上报,等于他亲手把段老虎两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坐实了。
销毁更不成,白纸黑字一张举报信,他一个保卫科副科长私自毁了,真有那么一天捅出来,头一个担包庇罪名的就是他。
宋大成把条子在抽屉最里头压平。
事来了,它在,没人问,它就放着。
进退都留着余地,真追究起来,他也没多大责任,最多一句,我没注意。
至于陈晨托段老虎带来的那句话,挑个合适的时机由厂里自个儿摆出来,宋大成记在了心里头。
火候没到,再等等。
日子一天天过。
钱建国在料场扫料、归堆,眼睛没闲着,有事没事往段老虎那头瞟。
一天,两天,三天。
段老虎照旧扛筐倒料,该吃吃该睡睡,挺着大肚子的媳妇还来厂门口给他送过一回饭。
屁事没有。
钱建国心里头那把火,越烧越旺。
条子是他亲手塞进保卫科门缝的,怎么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是没人当回事,还是压根没递到该看的人手里?
他一个料场杂工,摸不着保卫科的门道,也想不到中间有人压着,只觉着自己白费了半天劲。
咽不下这口气。
钱建国又熬了两个晚上。
第二封条子,比头一封写得还狠,把段老虎前两年贩黑市粮的事重又写了一遍,字字往“投机倒把份子混进工人队伍”上戳,末了添一句,组织上若再不查,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