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被抱在怀里,脸埋进陈晓娟的肩窝,露出半个脑袋偷看陈晨,看一眼缩回去,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陈晨从裤兜里掏出两颗硬糖,省城买的,玻璃纸包着,搁在手掌心伸过去。
小家伙盯着他手心里的糖,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的口水又开始冒了。
但他太小,没法吃糖,也不知道糖是什么东西。
陈晓娟笑了。
“这小子,认生认得厉害,除了我和建军,谁抱都嚎。上回厂里王婶子想逗他,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五个月了吧?”
“四个月半。”
刘建军把磨了一半的小木马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木灰。
“晓娟,我来做饭,你过来坐。”
陈晓娟把孩子放回炕上,拿毛巾擦了手上的面粉,在桌边坐下来。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有个事跟你们说。”陈晨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搁下,“我打算把家搬到县城来。”
陈晓娟擦手的动作停了。
“搬到县城?”
“嗯。”
“住哪儿?”
“我在县城有个院子。”
陈晓娟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什么时候有的院子?”
“去年买的,东边那条巷子里,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今天上午我去收拾了一遍,拾掇拾掇就能住。”
陈晓娟瞪着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娘知道吗?”
“知道,前阵子就说了。”
“娘怎么说的?”
“同意了。等陈阳这学期念完就搬,大概六月底七月初,陈阳要上初中,得到县里来,陈晴明年也该上学了,县城的学校比村里好。”
陈晓娟低了一下头,叹口气:“那娘不用一个人在村里了。”
“不用了。”
陈晓娟没接话,低头拽了一下围裙的角。
嫁出来快两年了,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
困难那两年,娘带着两个小的在村里,吃不饱穿不暖,她在县城帮不上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急得掉过好几回眼泪。
后来日子好一些了,但娘一个人拉扯弟弟妹妹,地里家里全是一个人扛,她回去看一趟心疼一趟。
搬过来就好了。
“户口怎么弄?”刘建军问。
“暂时不动,人先过来住,等厂里家属区建好,走职工家属安置的路子迁户口。”
“粮食呢?没有城镇户口买不了供应粮。”
“我在厂里吃食堂,自己的定量能省出来,再加上工资买议价粮,撑得住。”
刘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我请个假,找厂里借辆板车帮你拉东西,从村里到县城十几里路。”
“行,到时候叫你。”
陈晓娟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不说了,今天包饺子,你别走。”
“我……”
“坐着。”
转身进了灶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了点鼻音。
“建军,白菜剁了没有?”
“还没呢。”
“还没剁你坐那儿干什么,快去。”
刘建军冲陈晨笑了笑,起身拿菜刀去剁白菜。
陈晨坐在桌边,炕上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到了炕沿边,仰着脑袋看他,伸过来抓他的袖子。
陈晨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居然没哭,坐稳了,低头抓他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拽着玩,拽不下来就换下一颗。
灶房里传来擀面杖压面皮的声音、菜刀剁白菜的笃笃声,还有陈晓娟的声音。
“馅里多搁点盐,上回你放的淡了。”
“知道了。”
饺子包了一盖帘。
白菜猪油馅,猪油是陈晓娟攒了小半年的,一个小瓦罐,平时炒菜舍不得多搁,今天挖了大半罐拌进了馅里。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
陈晓娟给陈晨盛了满满一大碗,筷子一指。
“吃。”
饺子皮擀得薄,馅包得实,咬开一口,白菜的甜味裹着猪油的香,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
陈晨吃了十多个,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好吃。”
陈晓娟撇了撇嘴,没说话,脸上的神色是高兴的。
吃完饭天已经暗了。
刘建军在屋里哄孩子,小家伙抱着那个磨了一半的木马不撒手,也不知道喜欢哪儿,就是攥着不放。
陈晨站起来要走。
陈晓娟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双虎头小棉鞋,黑底红面,针脚密密实实的,鞋口缝了一圈黑布边。
“给陈晴做的,比着她上回的尺寸放大了一点,脚长得快,正好穿。”
还有一双鞋垫,纳得厚实,麻线纳的底,上面用碎布头拼了个简单的花样。
“这个给娘,她脚底板怕凉,垫上厚的好过冬。”
陈晨接过来装进挎包。
“走了。”
“搬家的时候提前说,我跟建军过去帮忙。”
“行。”
出了门,跨上车。
巷子里没有路灯,天边还剩最后一点青灰色,远处厂区方向亮着几盏灯,能隐约听到机器的动静。
蹬上车,往城外骑去。
第270章 想去远处,去南方,去东北,去大草原驯鹰
周三上午,供销科的电话响了,马德厚接的,说了两句挂了,转头看陈晨。
“货到了,你去接。让老赵出车。”
陈晨放下笔,把填了一半的调拨单合上。
老赵是厂里的司机,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龄比陈晨的岁数还大,漆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保养得好,发动机声虽然响,跑起来还算稳。
车库在厂区西北角。
陈晨过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车头底下拿扳手拧东西,只露出两条腿。
“赵师傅,马科长让出车,去火车站接货。”
老赵从车底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厂门出去往东,土路颠簸。
副驾驶的座椅弹簧早塌了,坐上去跟坐在一块木板上差不多,每颠一下腰跟着晃。
路两边是麦地。
四月底的冬小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一大片,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青麦的味道。
县城还没有修火车站,不过县外面有个老货车站,从民国时期留下来了,现在只走货车。
火车站在三十多里外的镇子上,一栋两层砖楼,站台上停着一列闷罐车皮,几个穿蓝工装的搬运工正在卸货,喊号子的声音老远就听到了。
货场在车站后头,铁丝网围着,地上堆着各种到站物资,木箱、麻袋、铁件,按顺序排着,上面盖着苫布。
陈晨拿着提货单找到货场管理员,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人很瘦,戴着老花镜,在一个厚本子上翻了半天。
“易水县钢铁厂?在那边,第三排靠里。”
陈晨顺着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几个木箱和两捆线缆码在一起,木箱外侧用毛笔写着收货单位和编号,墨迹被雨水洇了一块,但还认得出来。
陈晨蹲下,对着单子逐件核对。
保险丝座一箱,十二个,打开看了看,纸盒包装完好,没有压变形的。
刀开关一箱,八个。
铜线圈一箱,两组,箱面上印着上海互感器厂的厂标,开了箱,木头固定架上卡着两组线圈,运输途中没有松动。
接触器一箱,四台。
转换开关和橡套电缆各一件。
电缆两捆,铁丝扎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