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好,我是易水县钢铁厂供销科的,过来办点事,打扰一下。”
看报纸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瘦个子,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放下报纸。
“钢铁厂?什么事?”
“是这样,你们厂前阵子退了一批CJ10-20的接触器回物资局,我们厂正好需要这个型号,想从物资局走调剂拿过来,但手续卡在你们财务科的对账单上,一直没送过去。我过来问问情况。”
瘦个子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这事我知道,那批接触器是我经手退的,二十台CJ10-20,全新的,包装都没拆。项目停了嘛,搁着也是搁着。”
“对,我只需要四台,但手续不走完物资局那边出不了货。”
“财务科那边……”瘦个子笑了笑,带着点无奈,“他们的事情多,排队排到猴年马月。”
陈晨也笑了笑。
“所以我过来想请供销科帮忙说一声,看能不能催一催。同行,体谅一下,我们厂等着这批东西投产用,耽误不起。”
瘦个子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陈晨。
这么年轻,一个人跑到三厂来催手续,还挺客气,语气分寸到位,不卑不亢。
有点意思。
“行,我帮你跟财务科那边提一嘴,不过他们听不听我的我也说不准,我们两个科平级的,催不动就催不动。”
“能帮忙提一嘴就很好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谢谢。”
“不客气,都是干供销的,互相理解。”瘦个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急,有个办法,让你们物资局那边的刘科长直接给我们财务科打个电话催一下,物资局的面子他们多少要给一点。”
这倒是个主意。
“好,我回去跟刘科长说说。”
“你们厂的马德厚我听说过,老供销了。”
“马科长是我师傅。”
“嗯,他带出来的人,差不了。”瘦个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有什么事再联系,我姓方,方志远。”
“陈晨。”
“好,小陈,回头有消息我通知你。”
陈晨出了三厂,骑车往回走。
三厂这一趟没有白跑,虽然手续还没催下来,但给了个方向,让老刘出面催财务科,物资局的话比他一个小采购员管用。
下午两点多回到物资局,老刘开完会回来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陈晨敲门进去。
“刘科长,跟您汇报两件事。”
老刘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缸子。
“说。”
“第一件,今天上午去五金交电公司验了铜线圈的货,不合格,没要。”
老刘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不合格?”
“外层线径没问题,但内层有一段线径偏细,标称2.5的,实测只有2.18到2.22,两组都有这个问题,应该是生产环节出的毛病。”
“你怎么查出来的?外层的线径没问题,内层的你怎么量的?”
“从端头接线的位置往里捋,能摸到线径变化的地方,拽出来一小段,用卡尺量的。”
老刘看着陈晨,目光停了两三秒。
他跟五金交电公司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货来路杂,质量参差不齐,以前不是没有厂子吃过亏。
但大多数采购来了看看外观就签单了,能带卡尺量线径的已经不多了,还能从端头想到查内层的……
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有点厉害啊。
“第二件呢?”
“接触器的事。我今天去了一趟第三机械厂,想催一下退货的对账手续。财务科那边说在办,但排着队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我找了他们供销科的人帮忙说了一声,对方说尽量催,三厂供销科的方志远建议,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直接给三厂财务科打个电话催一下,物资局的面子他们多少得给。”
老刘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不是没想过催三厂,但这批退货的接触器金额不大,他手头的事多,没腾出精力来管。
现在这个小伙子自己跑了一趟三厂,把路都好了,就差他一个电话。
“你今天跑了多少地方?”
“上午五金交电公司,回来找您,您不在,又去三厂,下午又回来找您。”
老刘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欣赏的看一眼陈晨,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三厂财务科吗?我是省物资局物资调配科的刘长顺……对对对,那批接触器退货的对账单,你们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我这边有个厂子等着要调剂,耽误人家投产进度了……嗯,尽快,这个礼拜之内能不能办完?……好好好,那就说定了,这个礼拜五之前,我等你们的单子。”
挂了电话,老刘看着陈晨。
“礼拜五之前。”
“谢谢刘科长。”
老刘没有说客气话,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语气比上午稍微松了一点。
“铜线圈的事,我帮你想想,看看别的渠道有没有,你先回去等消息。”
“好。”
陈晨出了物资局,骑车回招待所。
傍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碰到了韩德贵。
两个人端着搪瓷盘子坐在一桌。
“今天怎么样?”韩德贵问。
“铜线圈的货没要,验出来内层线径不合格。”
韩德贵嚼着馒头停了一下,咽下去。
“果然。上回跟你说的没错吧,他们那边的货就是得仔细看,你怎么发现的?那玩意儿内层的线外面看不见啊。”
“从端头接线的地方查的,往里捋了一段,拽出来一截量的。”
韩德贵看着他,嚼了两下馒头,点了点头。
“你小子行,十八岁,头一回出来,验货这么细。”
“运气好,正好端头那个位置露了一截。”
“运气好也得你想得到去摸才行。”韩德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那铜线圈怎么办?五金交电那边没有别的批次了?”
“有,但同一个厂家的,老周说质量不敢保证。可能过几天会进一批沈阳厂的,但价格贵,得五十往上。”
“五十……你们厂给的预算是多少?”
“四十五封顶。”
“那够呛。”韩德贵想了想,“你要不要试试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电力系统。”
韩德贵压低了声音,“省电力局下面有一个器材供应站,专门给电力系统内部供货的,变压器的铜线圈他们那边肯定有,而且质量好,都是大厂出的。但那是电力系统内部的渠道,外面的厂子一般搭不上线。”
“你去过?”
“没有,但我听别人提过,说那边的货好就是不对外。你要是认识电力系统的人,或者物资局的老刘有路子,可以试试。”
电力系统的器材供应站。
陈晨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韩哥,谢了。”
“甭客气。”韩德贵站起来收碗,“你要是找不到别的路子,回头跟老刘说说,他在省城干了这么多年,电力局那边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关键看他愿不愿意帮你牵线了。”
陈晨点了点头。
第268章 全部办妥!
第二天上午,陈晨去了一趟供销社。
省城的供销社比县里的大,柜台长,货架多,从针头线脑到布匹鞋帽到搪瓷脸盆暖壶,什么都有。
烟酒柜台在进门右手边,玻璃柜里摆着几种烟,从最便宜的经济牌到贵一点的大前门,一层层码着。
陈晨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选了两包大前门。
四毛一包,两包八毛。
他自己不抽烟,但出门办事,兜里不揣两包烟就跟没带介绍信一样,门都不好进。
这个道理是孙维民教他的,邯郸那趟出差的时候马德厚也用烟开过路,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从供销社出来,骑车去了物资局。
老刘在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陈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电话挂了,老刘招手让他进去。
“什么事?”
“刘科长,上回跟您提的铜线圈的事,五金交电公司那边的货不行,您说帮我想想别的渠道,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陈晨说着,把那两包大前门放在了老刘的桌角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搁东西一样,没有刻意往前推,也没有说“给您的”之类的话。
老刘的目光扫了一眼桌角的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推回去。
“铜线圈的事我想了想,”老刘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有一条路子,但不太好走。”
“您说。”
“省电力局下面有一个器材供应站,专门给电力系统内部供货的,变压器的铜线圈他们那边有,质量好,都是大厂出的,沈阳的、上海的都有。但那是电力系统内部的渠道,原则上不对外。”
“能搭上线吗?”
老刘看了他一眼。
“我认识那边一个人,姓赵,叫赵富民,器材供应站的副站长,以前打过交道,关系还行。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过去,但能不能谈成,得看你自己。”
“谢谢刘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