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什么都要花钱......”
“还有粮食,”林月芳的声音低了一些,“咱们是农村户口,到了城里买不着供应粮,你一个人的定量,养不了四口人。”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
1962年城镇粮食供应是定量制,按户口本上的人头走,没有城镇户口就没有粮本,没有粮本就买不到定量供应的粮食。
“我的户口进厂的时候已经转成城镇户口了,定量供应有我这一份。你们三个的户口暂时不急着动,人先搬过去住。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中午在厂里食堂吃,自己那份定量能省出一些,再加上工资买议价粮,够吃的。”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有空间里的存粮兜底,根本不存在不够吃的问题,但这话不能说。
林月芳皱着眉头想了一阵。
“户口怎么办?一直不转?”
“厂里以后要建家属区,建好了就能以职工家属安置的名义申请户口迁入。这是大厂的正规政策,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凡是有家属区的国营厂子,职工家属都能走这条路。眼下家属区还没动工,等建好了我去厂里打报告申请就行。”
“这能行?”
“能行,走流程的事不难办。”
林月芳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村里人会怎么说?”
“工人进了城吃公粮,把家里人接过来,这是正经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话是这么说……”
林月芳还是有些犹豫。
在这个村子住了二十年。
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这个院子里生了四个孩子,拉扯大了三个,送走了一个丈夫。
但她心里清楚,犹豫的是自己,不是孩子们。
陈阳要上初中,陈晴要上学,都得去县里,前两年困难时期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差点把命搭进去。
陈晨说得对,有工资有公粮,日子稳当。
为了孩子,搬。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陈晨,从前年开始,陈晨突然懂事了,这个家就被一个15岁的孩子照顾起来了。
现在更是不得了,进厂当上正式工了。
“你姐那边得说一声。”
“嗯,姐和姐夫都在县城,离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那……你拿主意吧。”
这句话一出口,事情就算定了。
陈阳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一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拍。
“太好了!”
“吃你的饭。”陈晨瞥了他一眼。
“哥,城里的学校有那个...那个大跑道吗?”
“有。”
“好像还有篮球?”
“有。”
“太好了太好了!”
陈晴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大家在说什么,啃完了半个窝头,抬头问了一句。
“搬家是什么?”
“就是咱们不住这儿了,住到城里去。”林月芳说。
“城里远吗?”
“不远。”
“那是不是就不用走好远才能看到大哥了?”
林月芳笑了,伸手擦了擦陈晴嘴角的窝头渣子。
“不用了,天天都能看到。”
陈晴歪着脑袋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搬。”
一家人都笑了。
陈晨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不急,等陈阳这学期念完了再搬,大概六月底七月初,这段时间我先把县城的房子收拾出来,该添置的添置。”
“家里的东西呢?”林月芳问。
“能带的带,带不了的先放着,老屋锁上门就行。”
“被褥得拆洗一遍,锅碗瓢盆也得收拾收拾,哪些带哪些不带,我得理一理。”
林月芳说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刚才还犹豫的人,一旦定了主意,手脚就利索起来了。
“还有,”她又加了一句,“得去跟你姐说一声。”
“我明天去。”
“也跟福生叔说一声,他帮了咱家不少忙。”
“嗯。”
吃完饭,林月芳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洗,陈阳拉着陈晴在院子里疯跑,陈晴跟在后面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但看到哥哥高兴她也高兴。
陈晨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小的,春天的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摇晃。
......
第二天到了厂里,马德厚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来了?”
“来了。”
马德厚从桌上拿起一份采购清单,隔着桌子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
陈晨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批电气设备的配件,变压器铜线圈、接触器、保险丝座,还有几种规格的电缆,型号有十几种,数量不大但杂。
“省城那边有渠道,物资局的老刘你见过了,五金交电公司那边的联系方式也在上面。”
马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看着他。
“下个星期,你自己跑一趟,锻炼一下。”
陈晨看着手里的清单,点了点头。
“行。”
第265章 擒贼记
星期一早上,陈晨到了供销科,马德厚已经把采购清单铺在桌上了。
“小晨,过来一下。”
陈晨走过去,马德厚拿着铅笔,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过。
“变压器铜线圈,BK-63型,两组,这个是重点,厂里变压器装配等着用,拿不到就耽误工期。接触器,CJ10-20的,四台,也是急的。”
“这两样你先盯着,能拿到现货最好,拿不到就问清楚什么时候有,报回来我再想办法。”
他的铅笔往下移。
“保险丝座,RL1-60的,十二个,电缆,BV-2.5和BV-4的,各两百米。这几样是常规件,走计划调拨应该没问题,到了物资局直接开单子。”
“还有这几种,型号你看清楚了,别搞混。HK2-15的刀开关八个,BX型橡套电缆一百米,HZ10-25的转换开关四个,这些找五金交电公司。”
马德厚把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价格心里有数,铜线圈的市价大概在每组三十五到四十二之间,超过四十五就不要,接触器调拨价在十八左右,议价不超过二十二。别的你自己把握,差不多就行,别太离谱。”
陈晨点头,把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
“物资局找老刘,五金交电公司找他们电气器材科的人,联系方式在清单背面。介绍信和支票我都给你开好了,在这儿。”
马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厂里的介绍信和一张填好金额的转账支票,递了过来。
“办不下来的别硬来,带回来我再想办法。”
“明白。”
孙维民在旁边嗑着瓜子,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第一次单飞,别栽了。”
“栽不了。”陈晨把信封收进挎包里。
马德厚看了孙维民一眼,没说话,拿起算盘继续拨。
......
从县城到省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得坐长途汽车。
去省城的班车每天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中午十二点一趟。
陈晨赶的是早上那趟。
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几条长木凳排着,凳子上坐满了人,地上也蹲了一些。
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帆布袋、麻袋、藤条箱子,有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母鸡,鸡头从袄襟里探出来,咕咕叫着,一双圆眼睛左看右看。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旱烟、汗味、鸡屎味、烙饼的油香,搅在一起,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
车来了。
老旧的客车,车身刷着蓝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贴了,车顶的行李架上已经绑了几个大包袱。
车门一开,人就往上挤。
陈晨拎着挎包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座位是木头的,铺了一层薄薄的人造革垫子,垫子上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