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挺远的,冬天不冷吗?”
“还行,骑着骑着就暖和了。”
甄惜低着头走了两步,没接话。
到了甄惜家胡同口,两个人停下来。
“有空来家里吃饭,小双老念叨你。”
“行,过两天。”
甄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胡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晨还站在那。
她笑了一下,转过头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陈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骑上车,往厂里的方向蹬去。
风从正面吹过来,春天的风,不算很冷。
......
四月初,厂区进入了投产前最紧张的阶段。
各个车间都在赶工期,炼钢车间的转炉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调试,东北来的技术员天天泡在里面,中午饭都是送到现场吃的。
轧钢车间的设备装了大半,轧辊和传动装置正在校准。动力车间的锅炉房砌到了顶,变电站也快完工了。
到处都在干活,到处都是声音。
电焊的声、锤子敲打钢管的铛铛声、吊车升降的嘎吱声、工人喊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
食堂的人越来越多,四口大锅都不够用了,中午排队能排到门口去。
厂区里的卡车也比以前多了,拉设备的、送物料的、运砖运水泥的,碎石路面被碾得坑坑洼洼,晴天扬一身灰,雨天踩一脚泥。
陈晨这段时间跑了两趟省城,一趟是去提一批轧辊的轴承,一趟是去物资局催一个变压器零件的调拨单。
都是自己去的,马德厚让他独立跑,他就独立跑,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天下午,他在供销科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新的采购清单。
马德厚出去开会了,孙维民在旁边打电话,嗓门很大,跟省城那边一个供销社的人扯皮,说的是一批钢丝绳的交货期问题。
“……不行,月底之前必须到,我们这边等着用呢,再拖下去影响工期,到时候我们厂长找你们领导谈……”
陈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摇头,孙维民谈事情喜欢把嗓门提高、拿领导压人,跟马德厚的风格完全相反。
但也管用,有些人就吃这一套。
他正低头核对清单上的一个型号,忽然听到了声音。
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像锤子敲击,也不像设备运转,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塌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的闷响,带着震动,桌面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是喊叫声。
急促的、惊慌的,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炼钢车间的方向传过来。
“出事了!”
“快来人!”
孙维民的电话还没挂,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晨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意念在听到响声的瞬间就探了出去,距离刚好够到炼钢车间。
炼钢车间里面,靠北墙的一段脚手架垮了。
四五米高的位置,几根钢管的接头松脱,一整段脚手架往一侧歪倒下去,带着上面的木跳板和工具,哗啦啦地砸落一地。
有人被压在下面了。
陈晨出了门就跑,到了现场,门洞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灰尘还没有散完,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铁锈味。
歪倒的脚手架横在地面上,钢管和木板散落一片,有几根钢管的接头还挂着半截扣件,拧歪了。
两个工人已经被拉了出来。
一个胳膊上蹭破了皮,流了些血,自己站着,脸上全是灰但看着没大事。
另一个不行。
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吴,炼钢车间安装组的工人,被一根钢管砸中了腰和左腿,躺在地上动不了。
脸色煞白,满头冷汗,牙关咬得死紧,嘴里闷哼着,两条腿一动不敢动。
旁边几个工友急得团团转,有人蹲在地上扶着他的头,有人跑去喊大夫,有人喊着要抬他上卡车送医院。
“别动他!”
陈晨挤进了人群,蹲了下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喧闹声一下子低了几分。
搬运脊椎受伤的人最忌讳乱动,陈晨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伤者的脊柱状态。
他的手按上了伤者的后腰,意念同时渗透了进去。
腰椎没有断。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
但腰部左侧的肌肉和筋膜严重挫伤,深层组织有内出血的迹象,血肿正在扩大。
左腿的股骨完好,但髋关节附近的韧带拉伤了,关节囊肿胀,活动受限。
最要紧的问题在腰椎旁边,有一节腰椎虽然没断,但受到了挤压冲击,椎间盘往后凸出来了一块,压在了神经根上。
所以他两条腿发麻不敢动。
如果处理得当,不会出大问题,但如果搬运不当,颠一下,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加深,后果就严重了。
陈晨收回意念,抬头扫了一圈。
“有没有门板?找一块平的硬板子来,木板、门板都行,要硬的,不能弯。”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人反应快,跑去找了一块拆下来的厚木板,两个人抬了过来。
“几个人搭把手,把他平移到板子上。注意,腰不能弯,头和脚保持一条直线,慢慢来。”
他指挥着四个工友,一个托头,一个托腰,两个托腿,同时发力,小心翼翼地把伤者平移到了木板上。
过程中伤者疼得差点叫出来,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但身子没有弯。
陈晨先检查了伤者身上有没有外伤出血。
左腰的位置被钢管砸中,工装裤撕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皮肤淤青了一大片,但没有破口出血,皮肉伤为主。
左腿的膝盖处蹭破了,渗着血,但伤口不深。
他让旁边的人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来,把膝盖的擦伤简单包扎了一下。
“送医院之前我先帮他稳一下。他腰椎受了冲击,现在疼得厉害肌肉全绷着,路上一颠很可能加重,我用针灸给他缓解一下疼痛和痉挛,稳住了再走。”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针包。
蓝布卷打开来,一排毫针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周围的人看到银针都愣住了,议论声嗡嗡地起来。
“他会扎针?”
“供销科的那个小陈?”
陈晨没有理会,蹲在伤者旁边。
他意念精准定位了几个穴位的位置,由于每个人的体型不同,穴位位置也会有偏差,他在津门给韩大成和纪云扎过针,早就摸透了这个道理。
第一针,肾俞。
腰部脊柱旁开一寸五分的位置,进针,缓捻。缓解腰部肌肉痉挛,减轻深层组织的压力。
伤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呼吸急了两秒,然后慢慢缓下来。
第二针,大肠俞。
肾俞往下一寸,用同样手法进针。两针配合,从上下两个方向夹住腰部的痉挛和肿胀。
第三针,委中。
膝盖后面窝正中。师父的手札里专门写过,委中穴对腰腿疼痛缓解极好,但进针深度有讲究,太深了会伤到动脉。
陈晨意念锁着穴位,控制进针深度,捻转了几下银针。
伤者的腿微微动了一下。
“腿……好像没那么麻了。”声音虚弱但带着惊讶。
第四针,环跳。
髋关节外侧的大穴,进针一寸半,缓解髋部肿胀和腿上的放射性麻木。
一针下去,伤者的左腿明显松了。
四针,前后不到三分钟。
留针等了两分钟,用意念监测伤者体内的变化。
肌肉痉挛缓了大半,椎间盘突出的位置虽然没有回纳,但周围肿胀消了一些,对神经根的压迫减轻了。
起针,收好针包。
“针灸只是暂时缓解疼痛和痉挛,真正的问题在腰椎上,必须去医院处理。路上尽量平稳,别走颠的路,到了医院跟大夫说腰椎可能有间盘突出,让医生确认好。”
现在厂里还没成立医务室,只能先去医院,几个工友应了,小心翼翼地抬着木板往外走。
这时候宋大成带着保卫科的两个人赶到了。
他先看了看现场的脚手架残骸,又看了看被抬走的伤者,然后看到了蹲在地上收针包的陈晨。
宋大成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陈晨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人清理现场、登记事故情况。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但议论声没有停。
“几根针扎下去人就不疼了,邪乎。”
“这小伙子多大啊?看着也就十八九,这手艺不简单。”
“听说他拜了个师傅,估计学了点本事。”
消息传得很快。
到了傍晚,半个厂子都知道供销科的陈晨会针灸救人了。
马德厚开完会回来听说了这事,坐在桌子后面看了陈晨一会儿,嘴动了两下,最后摇了摇头,拿起算盘继续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