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门道不少。
管仓库的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油腻腻的棉帽子,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小本子。
孙维民一进门就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王师傅,辛苦了,我们厂的那批角钢到了没有?”
老王接了烟别在耳朵上,翻开本子看了看。
“到了,前天到的,在三号棚。不过你得等一下,前面还有两家在装车呢。”
“没事没事,不急,我们等着。”
等的功夫,孙维民跟老王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家里的事,拐弯抹角地套了不少信息。
陈晨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插嘴,但每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出了物资局,孙维民骑车走在前面,陈晨跟在后面。
“刚才那个老王,别看他就是个仓库保管员,在物资局干了几年,谁家的货什么情况他门清。以后你来提货,先跟他搞好关系,有什么消息他会主动跟你透。”
“孙哥,他说的那批被退回来的变压器零件,型号是多少?”
孙维民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了?”
“嗯,他说的是BK-50型的,咱们厂的变压器配件清单上有一批BK-63的,规格接近但不完全一样。如果那批BK-50的价格合适,改装一下能不能用?”
孙维民的车子慢了下来,目光在陈晨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得问技术科。”
“回去我问问。”
几天后。
省城那边发了一批设备配件过来,走铁路运到省城火车站,再由运输队用卡车转运到厂里。
马德厚让他在厂里盯着接货验收。
上午十点多,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厂门口开了进来,车斗上摞着六个木条箱,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
跟车的是运输队的一个老师傅,四十来岁,脸上全是灰,从省城火车站装了车,跑了三个多小时的土路,颠得够呛。
“供销科的?来签收。”老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递过来一份运单。
陈晨接了运单,先核对件数。六箱,跟发货清单上写的一样。
然后绕着卡车转了一圈,看了看木条箱的外观。箱子用铁皮条打了包,角上有磕碰的痕迹,但没有开裂。
他在车斗旁边站了几秒,意念已经穿透了木板。
里面是各种铸铁件和管件,形状和数量跟提货单上对得上,有一箱里面的东西码得有些散,大概是路上颠的,但没有损坏。
“卸车吧,搬到仓库去。”
叫了几个工人过来卸车,六箱配件一箱一箱地抬进了仓库。
陈晨让人拆了其中一箱当面清点,每一件都对着清单核实型号和数量,确认无误之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仓库保管员是个老实人,看他干活这么细,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头一回干这活吧?挺仔细的。”
“马科长教的。”
这话传到马德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拨算盘,手停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二月底,天气开始回暖了。
冰消了,河开了,田地里的冬小麦一夜之间绿了一大片,返青的速度比去年快。
老农民们蹲在地头上看,嘴里啧啧赞叹,说今年的麦苗壮实,叶子厚,根扎得深,比去年那批强出一截。
陈晨路过地头的时候心里偷偷得意。
村里的气氛跟半年前明显不一样了。
去年冬天最难的时候,好几家人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现在起码能吃顿干的,饿肚子的日子眼看着是要过去了。
路上碰到人打招呼,脸上带笑的多了。
以前见面都是愁眉苦脸的,现在偶尔还能听到有人哼两句小调,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那个精气神不一样了。
厂区这边的变化更明显。
动力车间的砖墙已经砌到了一人多高,按这个速度入夏之前肯定能完工。
轧钢车间的设备到了大半,从省城用卡车一趟一趟往回拉,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堆满了木条箱。
东北来的技术员把转炉调试了两三回,有一天下午突然发出一声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厂区都能听到,不少人跑出来看,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是转炉第一次试运转成功。
那天下午沈城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食堂从两口大锅加到了四口,吃饭的人多了一倍不止。
新来的工人、调过来的干部、技术员、后勤人员,形形色色的面孔出现在食堂里,排队的时候操着各地的方言,南腔北调混在一起。
陈晨每天早上骑车去厂里,傍晚骑车回家。
路程二十来分钟,不远不近,正好在路上把一天的事过一遍。
早上往厂里骑的时候想今天要干什么,傍晚往家骑的时候想今天干了什么,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练功没有落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桩走架子。
陈阳也跟着练,站桩从一开始的五分钟加到了现在的十五分钟,两条腿还是抖,但不像头几天抖得那么厉害了。
“哥,我是不是有进步了?”
“有。”
晚上回家之后翻手札和陆鹤年的方子,把在津门学的东西反复消化。
意念扫经络也没停,每天睡前花一刻钟,把十二条正经的走向都过一遍,从手太阴肺经到足厥阴肝经,一条一条地摸,感受每条经脉在不同时辰、不同状态下的变化。
中医讲子午流注,十二个时辰对应十二条经脉,每条经脉都有气血旺盛和衰弱的时候。
书上写的他背下来了,意念感知到的跟书上写的大致吻合,但也有细微的差别。
有些经脉的活跃时段跟书上说的偏了小半个时辰,有些穴位的反应比书上描述的弱一些。
这些差别是个体差异还是书上的记载有偏差,他还说不准,得多观察。
不过光靠在自己身上练是有局限的。
一个健康人的经络运行太稳定了,变化不大,看不出太多东西。
真正能学到东西的是在病人身上,经络出了问题的、气血运行失常的,那些异常的变化才是最好的教材。
但他答应过师父,不轻易给人施针,所以也不着急,慢慢来。
有一件事他一直在做,但没跟任何人说。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从空间里取出课本来看。
课本是他在省城的新华书店买的,初中的数学、语文、政治,高中的也买了一套。
之前嘴上和顾澜说考大学没问题,但也有些怕,万一考不上就丢脸了。
好在翻了一下现在的课本,确实很简单。
前世他高中毕业,基础知识都在脑子里,再加现在灵泉水喝了两年,记忆力好得吓人,翻一遍课本就能把知识点全部捡起来。
一周拿出一两个小时,很快便能看完这些课本,所以他也没太多担心。
三月初的一天。
陈晨骑车去厂里上班,路过公社大院的时候,看到院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易水县钢铁厂招工通知。
他停下车看了一眼,不少人已经围过去,这时候还有些人完全不认字,稍微年轻一些的人在读上面写的内容。
招工,正式开始了。
第260章 铁饭碗摆在面前,谁不想够一把
公社大院门口那张大红纸,当天就围了一圈人。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招工的条件和流程,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公社里写字最好的那个人写的。
陈晨没有细看,扫了一眼就骑车走了。
他的事已经定了,这张通知跟他关系不大,而且去了厂里,就知道详细情况了。
但跟他身边的人有关系。
到了厂里,孙维民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来翻去,脸上带着兴奋劲。
“招工通知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全厂第一批,一百五十个名额,各个公社加起来九十个,剩下六十个从临时工里选。”
孙维民对这些数字门清,供销科跟厂办走得近,消息比别的科室灵通。
“你们公社分了多少?”
“十五个。”
“十五个不少了,有些公社才七八个。”
马德厚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闲聊,低头翻着他的账簿,但他的耳朵没闲着,该听的都听到了。
上午照常干活,但整个厂区的气氛跟往常不一样了。
工地上的临时工们干活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话题只有一个:
招工。
谁的成分好、谁的年纪合适、谁干活表现好、谁可能选上谁可能落空,翻来覆去地猜。
有几个干活最卖力的,今天干得更卖力了,搬砖搬得飞快,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
也有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今天也突然精神了不少,大概是觉得关键时刻得表现一下。
人之常情。
铁饭碗摆在面前,谁不想够一把。
傍晚回到村里,气氛更热了。
公社门口的大红纸跟前还围着人,有的在抄条件,有的在互相对照自己够不够格,有的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