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饭店,天黑透了。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得马路明一段暗一段,冷风吹过来,顾澜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你八卦掌练得怎么样了?”陈晨问。
“比以前好了不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一个小时。”
“有人跟你搭手吗?”
顾澜摇头:“没有,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练拳,但没人敢跟我动手,都怕伤着我。”
“那我陪你练一下?”
顾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在这?”
“找个没人的地方。”
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两边是高墙,路灯照不进来,月光从墙头上漏下来,勉强看清脚下。
陈晨站定,摆了个随意的架势。
顾澜也站住了,两脚一分,双手抬起,八卦掌的起式。
她先动了手。
穿掌,从下往上穿出来,速度比一年前快了一截,掌风带着呼呼的声响。
陈晨侧身一让,右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前臂外侧。
搭手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她的劲路比以前顺畅了不少,掌上有沉劲,步法也更灵活,八卦掌的游身步走得圆润,穿堂过线,脚底碾转自如。
两个人过了七八招,不快不重,点到为止。
顾澜退了一步,放下手,呼吸微微加速。
“你变了。”
“嗯?”
“你的劲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力气大,但不凝聚,现在一搭手就觉得整个人被罩住了,你的劲沉得很,像一潭水,看着不动,但压力很大。”
“嗯,我太极练练出一点精髓了。”
顾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陈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使了七八分的力气,陈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晃完又回到了原位。
“……行吧,我承认我打不过你了。”
顾澜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陈晨跟上去,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等一下。”
顾澜停住,转过身。
陈晨把手伸到她面前,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银镯子,老银的,实心,表面有些发暗,但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津门鸽子市上淘的,不值什么钱,给你。”
顾澜看着那个镯子,愣了一下。
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镯子不大,正好是女人戴的尺寸,做工算不上精细但分量实在。
“你专门给我买的?”
“顺手买的,觉得适合你。”
“顺手?”嘴角弯了一下,把镯子套到了左手腕上,晃了晃,“还挺合适。”
她没说谢谢。
从胡同里出来,沿着大马路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左拐是往军区大院的方向,直走是往火车站的方向。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九点。”
“那你早点回去睡。”
“嗯。”
两个人站在路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抬起头来。
“陈晨。”
“嗯?”
“你说过要上大学的,别食言。”
“不会。”
“我在京城等着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晨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顾澜笑了一下,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了七八步,回过头来:“对了,过年好。”
陈晨愣一下,想到确实年关将近笑道:“过年好。”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走进了胡同的暗影里。
陈晨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
然后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第256章 回家、年前走动、警局这边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火车从京城开出来。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堆着行李,麻袋、网兜、捆得四四方方的纸箱子。
有人嗑瓜子,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烟味、汗味、橘子皮味混在一起。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冬天的华北,地里没什么颜色,枯黄的麦茬和灰色的泥土铺得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一排光秃秃的杨树从视线里闪过去。
陈晨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多月的事。
津门拜师、练功、学医、鸽子市淘货、救人、韩家、霍家,京城见顾澜,国营饭店,胡同里搭手,银镯子,路口分别。
满满当当的,比在村里待一年都充实。
火车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取出车子,出了城看准方向一顿骑,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西高庄公社的影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杵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下撑开来。
树底下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看到陈晨走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眼皮。
“哟,小晨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
“你娘天天念叨你呢,赶紧回去吧。”
陈晨笑着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进了院门,脚还没站稳,屋里就传来一声尖叫。
“哥!”
陈晴从门口蹿出来,小炮弹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陈晨的腿。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小陈晴的口齿越来越清楚了。
陈阳也跑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咧着嘴笑,嘴上没叫,脚底下蹦了两下。
林月芳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二合面粉,看到陈晨。
“回来了?”
“回来了,娘。”
“瘦了。”
“……没瘦,壮了。”
瘦了这句话都成了家常话了,其实他一点没瘦,只是林月芳脱口而出。
林月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确实比走之前结实了不少。
“还真壮了。”她抹了一下眼角,像是嫌自己多此一举,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往灶房走,“饿了吧?锅里有粥,我再给你蒸几个窝头。”
“不用忙,路上吃过了。”他下了车,在空间吃了不少。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
陈晨笑了笑,抱着陈晴进了屋。
陈晴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大哥你去哪了”、“好久好久都不回来”、“二哥把我的毽子踢到房顶上了”。
陈阳在旁边翻着包袱找好吃的,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酥糖。
“哥,这给我的?”
“嗯,京城买的。”
陈阳剥了一颗塞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陈晴,陈晴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吃了饭,安顿下来,陈晨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两个多月没回来,想看看村里有什么变化。
变化不算大,但看得出来。
村头张大壮家的院墙补了一截,以前豁了口一直没管,现在用碎砖和泥巴糊上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挡风。
几家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被褥,有了要过年的意思。
路过公社的仓库,门上挂着锁,墙根底下码着几垛苞米秸秆,比去年这会儿多了不少。
沿着村里的土路走到东头,碰上了刘福生。
刘福生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地头上看麦苗。冬小麦已经盖了一层薄雪,绿油油的叶子从雪底下露出来,长势比去年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