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芳自然也不知道陈晨这些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更不会担心他的安全。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下来。
两个小的在炕上又玩了一阵子,陈阳先困了,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陈晴还精神,又跟花栗鼠追了一会儿,也打起了哈欠,蜷在陈阳旁边,很快也没了动静。
陈晨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出了院门。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
村里黑沉沉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意念一放,方圆五十米之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没有人。
陈晨沿着村后的小路往西走,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到了王家村。
纪云的院子在村东头,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一蓬丝瓜秧子。
陈晨翻墙进去,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意念扫了一圈,纪云在屋里,还没睡,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他走到窗户底下,轻轻敲了两下窗棂子。
屋里的动静停了一下,纪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纪云起身开了门,看到是陈晨,侧身让他进屋,随手把门掩上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纪云的脸在灯光里半明半暗的,这段时间明显瘦了不少。
纪云把旱烟袋搁在炕沿上,从炕角的一个布包袱里掏出几个纸包和一沓钱来,推到陈晨面前。
“都在这儿了,段老虎那边这些日子收的。“
陈晨翻了翻纸包,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老物件,铜钱、玉片、一枚旧印章、几块刻了字的石头,都不是什么大件,比起之前收到的那些东西差了不少。
钱倒是不少,一沓子大团结,厚厚的。
纪云抽了一口旱烟,说道:“最近都是钱了,老物件收得差不多了。周边几个县能收到的基本都在你手里了,剩下来换粮的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陈晨点了点头,把东西和钱收进怀里。
“嗯,这也正常。“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估计到年底,南方那边的人就要走了,咱们这买卖也就做到年底了。“
纪云跟着点了点头。
南方来的那个收老物件的渠道,本来就不可能长久。
人家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收东西,收得差不多了自然就要走,到时候老物件没了出货的渠道,这门生意也就到头了。
不过粮食还可以继续卖一阵子。
纪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了一句。
“你这些粮食,救了不少人。“
陈晨没有接话。
纪云吐出一口烟,在昏暗的灯光里绕了两圈,慢慢散开了。
“县里不知道多少人揭不开锅,都是因为你这些粮食,才撑了下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算功德无量了。“
陈晨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什么功德无量?等价交易而已,人家拿钱买粮食,天经地义的事。“
纪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常年在黑市上混,消息比谁都灵通。外面黑市上粮食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几块钱一斤,有些地方甚至更贵,陈晨卖七毛,连外面价格的零头都不到。
这哪里是等价交易?这就是送粮食。
不管陈晨是用什么法子弄来的这批粮食,也不管他自己承不承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纪云没有再多说。
陈晨收好东西,站起来。
“纪老,我走了。最近你那边有什么事你来县里找我。“
“嗯。“
陈晨出了屋门,纪云站在门口,看着院墙上空无一人的墙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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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晨就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鸡还没叫第二遍,他就已经骑上自行车上了路。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钢铁厂的工地。
昨天在沈城那里拿了条子,今天正好去看看。
一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看看这个厂到底建成了什么样子;二来也替刘建军打探打探,看看进厂的事到底有没有门路。
从西高庄公社到工地的距离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
前半段走的是县道,后半段就得拐上昨天看到的那条正在修建的石子路,虽然还没完全修好,但前面已经修好的那一段已经可以通行了,比旁边的土路好走不少。
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绕过县城一半的轮廓,远远地就看到了工地的轮廓。
一片开阔地,几十间临时搭建的工棚散落其间,工棚是用木头搭的架子,上面盖着油毡布和茅草,远看像一排排蘑菇似的。
工棚旁边停着几辆马车和牛车,车上装着石块和沙子,有人正在往下卸货。
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地基坑。
地基坑已经挖了大半了,坑底铺着一层碎石,几十号人在坑里忙活着,有的在夯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用水平尺测量。
坑边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沙子和碎石,旁边还有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块。
工地的入口处拉了一道绳子,算是个简易的警戒线,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钢铁厂建设工地闲人免进“。
绳子前面站着两个穿工装的民兵,表情严肃得很。
陈晨骑车到了跟前,翻身下车。
一个民兵迎上来,拦住了他。
“同志,你找谁?这里不让外人进。“
陈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笺纸,展开递过去。
“沈县长让我来的,这是条子。“
民兵接过去看了看,上面有沈城的签名和私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陈晨,把条子还回来,往旁边让了让。
“那...你进去吧。“
陈晨把条子收好,推着车子往里走。
进了工地之后,眼前的景象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壮观。
地基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长度有上百米,宽度也有几十米,像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游泳池嵌在地面里。
坑底已经开始打桩了,一排排木桩子被打进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有半人高,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工地上到处都是人,粗略一数,怕有上百号。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当地的民工,也有外来的技术人员,民工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扛着铁锹、镐头、扁担,喊着号子在干活。
技术人员穿着相对整齐一些,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拿着图纸和铅笔,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跟民工们比划几句。
陈晨沿着地基坑的边缘慢慢走着,看着坑里的施工场面。
这个年代建厂,跟后世完全是两码事。
后世建工厂,挖掘机、吊车、推土机、搅拌车,各种大型机械设备一开进来,几天就能把地基挖好。
钢筋混凝土一浇灌,框架结构很快就能立起来。
但现在没有这些东西。
所有的土方工程全靠人力。几十号人挥着铁锹、镐头,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抬,一车一车地运。
夯土用的是石碾子和人力夯锤,几个人抬着一块大石头,喊着号子往地面上砸,一下一下地把土砸实。
沙料从河滩上挖来,用牛车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运。
石料从山上采下来,民工们背着背篓,一块一块地搬到工地上来。
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每一筐沙子,都是人力一点一点搬运过来的。
厂子开始建设,又从周边各个公社抽调不少汉子,还是按之前的规矩,管饭。
这事陈晨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忙警局的事。
这个年代的人不怕吃苦,不怕慢,只要方向是对的,一锹一锹地挖,早晚能把厂子建起来。
陈晨正站在一堆沙石旁边看着工地上的情况,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陈同志?“
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刘方远。
昨天在沈城办公室门口见过的那个年轻秘书,今天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装扮,蓝布工装,布鞋,没戴眼镜,手里夹着一个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面别着一支钢笔。
“刘秘书。“陈晨点了点头。
刘方远走过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你叫我刘方远就行,或者叫一声刘哥也成。”
陈晨笑道:“那还是叫您刘哥吧。”
刘方远点头:“昨天沈县长跟我说了,说你今天可能会过来看看,我今天正好在这边盯进度,来,我带你转转。“
他的态度比昨天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热情了不少。
昨天只是公事公办的客气,今天明显多了一层亲近的意思,沈城亲自给开条子、让秘书专门接待的人,刘方远自然不会怠慢。
在机关里做秘书,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搞清楚哪些人是领导看重的,对这些人要格外上心。
陈晨也没有推辞,跟着刘方远往工地深处走去。
刘方远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整个工地的规划是省里的设计院做的,图纸都是现成的。工地分成几个区域,咱们现在走的这一片是主厂房的地基,也是工程量最大的一块。旁边那片是辅助车间的位置,再过去是仓库和堆料场。“
他指了指远处一排已经搭起了半截墙体的建筑。
“那边是职工宿舍和食堂,建得比厂房快,因为工人师傅们得先有地方住、有地方吃饭,才能安心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