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陈晨把话头往另一个方向引了一下。
“姐夫,你在大食堂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刘建军愣了一下,手里扇着的蒲扇停了。
“什么动静?“
“大食堂的事。“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搓,叹了一口气。
“唉......是啊,要逐步取消了。我们那边很多临时工都已经走了,回村务农去了。上个月还有十来个人,现在就剩六七个了。“
这事陈晨心里有数。
今年年初,上面已经发了明确的信号,大食堂这套东西要逐步取消。
京津那边动得最快,有些地方年初就关了。
易县这边虽然还没有正式下红头文件,但风声早就传开了,该关是早晚的事。
村里的大食堂就更不用说了,从陈晨穿越过来的时候起就基本上没怎么开过门,几口大铁锅架在灶台上落灰,锅底都生锈了。
没有粮食,拿什么开食堂?
不过县里头的大食堂一直在维持着,虽然越来越勉强,但好歹机关单位的供应还撑得住。
只是人越来越少了,临时工一批一批地裁,正式的也开始人心惶惶。
“那姐夫你呢?也会受影响?“陈晨问。
刘建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面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忧愁。
“那肯定的。等彻底取消了,正式编制的人有别的安排,上面不可能不管,但我们这些临时工......大概率是不要了。“
“啊?“
林月芳在旁边惊了一声,“这......这怎么能行呢?建军在食堂干得好好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焦急。
陈晓娟马上就要生了,最多两个月的事情。
这时候刘建军要是丢了工作,没了收入...虽然陈晓娟工作没问题,但刘建军家里还有几张嘴呢,每月都要钱和东西。
陈晨看了林月芳一眼,示意她别急。
“娘,你先别慌,听姐夫说完。“
他转过头看着刘建军:“姐夫,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刘建军想了想,“最近县里不是都在传嘛......说是要建工厂。如果真的建厂的话,我这高中学历......应该还能去找个活干吧?哪怕是临时工也行。“
刘建军是上过高中的。
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里面是很少见的事。
大部分人能上完小学就算不错了,有个小学毕业证就能算“有文化“的了。
刘建军家里条件在当时算中等偏上,供他上了一年高中,后来实在供不起了,弟弟妹妹多,嘴多手少,他就退了学回来。
不过即便是一年的高中学历,在这一片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也是顶尖的那一拨了。
能写会算,认识的字比大多数人都多。
“嗯,要建厂。“陈晨点了点头,“修路就是为了建厂,这个没什么悬念。“
他没有说“可能“,没有说“应该“,说的是“没什么悬念“。
这种笃定的语气让刘建军和陈晓娟同时抬起了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真的?小晨,你确定?“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确定。”陈晨说,“而且估计最多一两个月就要开始动工了。”
心里算了下,上次沈城说要从东北那边调专家过来勘察选址,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就算路上再慢,火车转汽车转牛车,从东北到易县,半个月也绰绰有余了。
等专家到了,选好了地方,打好了报告,上面批下来,那动工就是很快的事情了。
“姐夫想进厂工作?“
“这......“刘建军挠了挠后脑勺,被这话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这话说得......谁不想进厂呢......“
陈晓娟和林月芳都笑了。
是啊,谁不想进工厂当正式工?那是铁饭碗。
起步就是二十几块钱的月工资,旱涝保收,刮风下雨都有饷拿,比在地里头刨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进了厂,那就是城镇户口了,就是吃商品粮了,就是“工人阶级“了。
“到时候我帮你打听打听。“陈晨说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的。
打听打听。
其实刘建军也早知道陈晨不凡了,那些东西都不是普通人能弄来的,正式工都不去当,让陈晓娟去。
现在天天在县城里不知道干嘛,忙得很。
刘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晓娟替他说了一句。
“那......就谢谢你了,小晨。“
“谢什么?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陈晨摆了摆手。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进屋睡觉。
今天太晚,陈晓娟怀孕,所以就没有走,男女分开睡,林月芳照顾陈晓娟绰绰有余。
第225章 顾澜来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林月芳起得早,灶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和铁锅碰灶台的声响。
她烧了一锅稀饭,苞米面兑了一点碎米,熬得稀溜溜的,能照出人影来。
昨晚剩的两个二合面饼子也热了一下,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
早晨不能吃太丰盛。
昨天那一顿已经是难得的大荤了,肚子里油水足着呢,早上再吃得太好,胃受不住。
况且日子还长着,不能今天吃撑了明天又断顿,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稀饭,稀里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阳端着碗,嘴贴着碗沿往里吸溜,喝两口就抬头看一眼桌上的饼子块,眼巴巴的,但没伸手。
林月芳把饼子往陈晓娟那边推了推,又夹了一块给陈晴。
吃完了早饭,陈晓娟和刘建军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两个人都要赶着回去上班,刘建军得赶回食堂去,来的时候自行车是借的,说好了今天还,不能拖。
刘建军去院子里推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轮胎,又捏了捏刹车皮,蹲下来看了看链条,他做事仔细,骑车带着怀孕的媳妇,马虎不得。
陈晓娟扶着门框站起来,挺着大肚子,动作慢吞吞的。
林月芳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搭在她后腰上,嘴里念叨着。
“路上慢点骑,别走小路,走大路。。“
“知道了娘,你别操心了。“
陈晓娟笑着拍了拍林月芳的手背,转头看了陈晨一眼。
“小晨,你在县城也注意着点。“
“嗯。“
陈晨点了点头,走过去扶着她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刘建军在前面跨上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子,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陈晓娟坐稳了,才慢慢蹬了起来。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出了院门,拐上了村口的土路。
林月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两个小的还在屋里赖着,翻来覆去地在炕席上打滚。
陈晨倒是不着急走。
上工他不用去,之前赵磊帮他跟生产队这边打过招呼,算是警局借调的人,请的假还有一个多月。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露水打湿泥土之后的潮气。
院墙外面的庄稼地里,苞米杆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挂着的露珠被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底下的泥土上。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
秋收快了。
陈晨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麦田已经变了颜色。
半个月前他离家去县城的时候,地里的麦子还是青黄相间的,穗子刚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弯着腰,叶子还带着绿意。
现在整片麦田都变成了金黄色,一眼望过去,从村口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泼了一层金粉。
麦穗子饱满得快要炸开了,颗粒一粒一粒地鼓着,风一吹,整片麦田就像金色的海浪一样此起彼伏地翻涌。
陈晨出了院门,沿着田埂往地里溜达。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面地里有个人影。
他蹲在麦地边上,弯着腰,一只手揪着一根麦穗子,另一只手在穗子上搓,把麦粒搓出来摊在掌心里看。
是刘福生。
他蹲在那儿看麦穗,看得很仔细。
把搓出来的麦粒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头按了按,又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嚼了嚼,感受麦粒的硬度和含水量。
这是老庄稼人判断收割时机的办法。
麦粒太软说明还没熟透,水分太多,割下来容易发霉,麦粒太硬说明过了,在地里站得太久,穗子一碰就掉粒,损耗大。
得刚刚好,咬着有点硬但还能咬动,那就是最佳的收割时候。
听到脚步声,刘福生抬头看了一眼。
“小晨,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