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
赵磊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比平时利索不少,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平时堆着的那些文件和茶缸子都挪到了一边。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军装,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膛黑红,方方正正的,腰板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有力,是那种常年握枪的手。
肩上是金黄色底,缀着两道红色细杠和一颗银白色星徽,边缘有红饰。
这是少校军衔,这种军衔后来的样子改过,不过陈晨前世刚好看过,所以记得。
这人转过头来看了陈晨一眼。
目光很锐利,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是一种本能的审视,当兵的人看人的方式,先看眼睛,再看手,最后看脚。
赵磊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周营长,军区来的。“
又指了指陈晨:“这就是陈晨。“
周营长站起来。
他比陈晨矮半个头,但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气势就压过来了,陈晨感觉到,对方倒也不是故意,这个年代的少校,都是真上过战场,打过老美或者鬼子的,这才解放十来年。
“你就是陈晨?“
“是。“
周营长伸出手来。
陈晨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很大,掌心粗糙,不过两人都没刻意发力就松开了。
“小同志,坐。“
陈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磊身边的小李给他倒了杯水。
周营长重新坐下,打量了陈晨两眼。
十七岁,个头不矮,但瘦,皮肤黑,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但眼神跟普通农村孩子不一样稳,不躲闪,不紧张,被一个营级军官盯着看,也没有局促的样子。
“小同志,你发现的那处地下工事,对我们非常重要。“
周营长的语气正式起来,像是在念一份文件,但又不完全是照本宣科,中间夹着自己的话。
“经军区首长批示,对发现者陈晨同志予以通报嘉奖。“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来。
嘉奖令。
红头文件的格式,最上面是军区的抬头,下面的正文写得工工整整的:
“西高庄公社社员陈晨同志,于1961年4月13日进山采药时,发现日军遗留地下工事一处,及时向当地公安机关报告,表现出高度的政治觉悟和爱国精神。”
“该地下工事经军区勘察,保存完整,内含大量军事物资及重要文件资料,具有重大历史和军事价值。”
“特此通报嘉奖,以资鼓励。”
下面盖着军区的红章,日期、编号齐全。
周营长把嘉奖令递给陈晨。
陈晨接过来看了看,没有太多表情,嘉奖令的纸张很厚实,红章很正,摸上去有凹凸感。
“这份嘉奖令,后续会通过你们公社正式下发。“
“你们公社的干部和生产队的队长都会被通知到。“
陈晨点了点头,现在是公社制度,他属于公社的人,上次抓那个强奸犯,也是刘福生在场,还通知了大公社那边。
周营长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比刚才的薄,但明显有分量。
“这是军区给你的物质奖励。“他把信封递过来,“二百块钱。“
二百块。
在1961年,一个正式工人月工资三十五块,二百块相当于半年的工资。
对一个十七岁的农村社员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陈晨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也没有推辞。
“谢谢组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激动,不表忠心,就是正常地道了个谢。
周营长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又多了一层印象。
不卑不亢。
十七岁的孩子,拿了二百块钱不激动,面对一个营级军官不紧张,接受表彰不说大话。
这份沉稳不像是装出来的。
“年轻人有觉悟,国家不会忘记。“
周营长说了句官话,但说得诚恳,“以后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赵局长说。“
“好的,谢谢周营长。“
赵磊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陈晨这小子,一直很踏实,咱们都看在眼里。“
客气话说完了,该走了。
周营长跟赵磊显然还有别的事要谈,陈晨不好多待,站起来告辞。
“赵局,周营长,那我先走了。“
“行,路上慢点。“赵磊送他到门口。
陈晨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隔壁那间屋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意念散了出去。
他现在对意念的运用越来越熟练,有时候就是下意识地一扫,跟人走路会扭头看两眼一样,成了本能。
隔壁那间屋子,门关着,窗帘拉着。
里面有四个人,三个坐着,一个站着。
桌子上摊着一堆纸,纸上密密麻麻的,不是字,是数字和符号。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粉笔字写了擦、擦了写,黑板面上一层白灰,上面是一串一串的数字,排列得很密,有些被画了圈,有些被划了线,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很,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
那个站着的人背对着门,在黑板前面来回走,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组数字看半天,又摇摇头。
坐着的三个人,一个在翻一本什么书,翻得飞快,表情烦躁,另外两个对坐着,中间隔着那堆纸,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
陈晨的意念从黑板上扫过。
那些数字和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些人在试图破解什么,而且已经试了很久了,没有头绪。
他想起赵磊之前说的那个铁皮箱子。
里面那批文件,军区很重视,连夜送走了一份。
现在看来,那批文件里有一部分是加密的,不是普通的日文,是电报密码。
隔壁这几个人,应该就是在尝试破译这些密码?
但显然没什么进展。
难怪赵磊今天有些沉闷,地堡是他辖区发现的,军区的人在他这儿干活,如果进展顺利,也有他一份功劳。
但这种事他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陈晨走出了走廊,穿过院子,到门口推上车。
跨上车座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然后蹬车走了,这事跟他没关系。
陈晨走了之后,赵磊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周营长刚才谈完了表彰的事,又提了几句地堡后续的安排,工事已经基本清理完毕,武器弹药全部登记造册运走了,物资也处理了,剩下的就是那批文件。
大部分文件的翻译工作已经完成,作战命令、通信记录、兵力部署图,这些日语翻译不是问题,军区有懂日语的人。
但有几份不一样。
赵磊坐了一阵,起身走到隔壁。
推门进去,屋里的空气有点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四个人都看向他。
坐在桌子正中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纸,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他是军区派来的文职,姓方,搞情报分析的,懂日语,但不是专门搞密码破译的。
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一个在翻一本日语词典,另一个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列了一串公式一样的东西,又划掉了大半。
站在黑板前面的那个人年纪最大,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也是军装,看着像个老参谋。
他盯着黑板上的那些数字已经盯了一下午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军官抬头看了看赵磊,推了推眼镜。
“赵局长,我们遇到点麻烦。“
“我看出来了。“赵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什么情况?“
“大部分文件我们能处理,日语翻译不是问题。但有几份“
方军官从桌上那沓纸里抽出几张,递给赵磊。
赵磊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全是数字和符号,一行一行排列得很整齐,每行的长度差不多,像是电报纸上抄下来的格式。
没有一个日文汉字,没有一个假名,纯粹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什么?“
“电报密码。“
“不是明文电报,是加密过的。我们试了几种日军常用的密码编码方式四位数字替换法、假名对照表、甲种密码、乙种密码,都对不上。“
他指了指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尝试解码的过程,几组数字被反复圈出来,旁边标注着不同的替换结果,但每一种都被划了叉。
“我们怀疑这不是日军的常规通信密码,可能是一种更高级别的编码方式,专门用于特殊通信的。“
赵磊皱了皱眉。
“原件送京城了,那边能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