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假装腼腆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一副年少冲动的样子。
两人都觉得他是少年心性,热血上头,一时冲动做了这种事。
这倒正合了他的意。
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那种老谋深算的小怪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冲动一些才正常,太老成了反而让人起疑。
他又帮段老虎解释了一番,段老虎确实是被人蒙骗了,完全不知道幕后的人就是那两个盗墓贼。
而且段老虎卖粮的价格确实不贵,实打实地解决了一些老百姓的吃饭问题。
刘国春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姓段的就算了,先不追究他。我们先去抓那四个人。“
陈晨也没多说,起身告辞了。
他不打算跟着警察去抓人,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可抓了。
他今天来这一趟就是掩耳盗铃。
说的全是实话,一句假话都没有,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只不过后面发生的事他没有说罢了。
他确实跟着那两个人走到了高楼村,确实看到了他们进了哪间屋子,确实知道里面有几个人。
至于刘国春他们去了高楼村之后,发现屋子是空的、人不见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也许那四个人连夜跑了,畏罪潜逃,也许他们得到了什么风声提前撤了呢?
反正不管怎么猜测,跟他陈晨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的说法没有任何破绽,四个人凭空消失了,又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做到的事情。
从警局出来,两人又去了一趟医院,看望纪云。
纪云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就是左胳膊还吊着绷带不能动。
看到陈晨进来,老头子第一句话不是问案情进展,而是冲着他念叨。
“你来看我也不给我带点酒,你酿的那酒你都自己藏着,就不舍得给老子喝一口。“
陈晨笑出声来。
这老头子,中了一枪躺在医院里,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几坛酒。
“好好好,等你好了让你喝个痛快,我再多酿一些。“
“成,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别抠抠搜搜的。你师兄回来之前你赶紧再酿嘛,反正一个月就能酿好。“
纪云说的“师兄“是赵舒元,看来他也知道王子平出门的事。
陈晨点了点头,没有跟他提那四个人的事。
说了也只会让老头子操心,没有必要。
看纪云精神不错,两人待了一阵子就告辞了。
骑着车子返回陈家,到家已经过了晌午。
林月芳做好了饭在等着他们,陈阳放寒假在家,正蹲在院子里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啪啪啪的,一只也没打到。
吃过饭,陈晨和顾澜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功。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之后的七八天,过得平平淡淡的。
初五那天,陈晨带着林月芳和两个小的去了一趟林家村,给大舅林军拜年。
路上还碰到了不少人居然也在走亲戚,如果是正常的年月,反倒没人走,但有些公社的日子快过不下去了,都开始想办法。
林军一家过年的气色比去年好多了,陈晨送的东西,他们都藏起来慢慢吃了。
陈阳和陈晴跟表哥表姐玩得开心,满院子疯跑,追鸡撵狗的,闹腾了一整天。
初六,陈晓娟和刘建军回了一趟村里。
陈晓娟的肚子还看不出来,才两个来月,但脸色比上次见好多了,看来这段时间营养跟上了。
陈晨趁着这次回来,偷偷取了不少吃的塞给她,鱼、鸡、高粱、小米,让她回去好好补补。
陈晓娟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说什么感谢的话。
亲姐弟之间,不用说那些。
初七,顾澜教陈晴认字,小丫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顾“字,笔画全是错的,但她自己看着乐得不行,举着纸到处给人看。
“我会写澜姐的名字了!“
陈阳在旁边一看,撇嘴道:“你那写的是什么鬼画符?比大哥画得还难看。“
陈晴不服气,两个小的又吵起来了。
初八那天,陈晨骑车去了一趟王家村坡上,检查了一下那几坛酒。
酒没问题,越埋越醇,隔着封布都能闻到浓郁的酒香。
他又给纪云许诺的那两坛做了个标记,免得到时候搞混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公社的地头,碰到了刘福生。
刘福生正蹲在地头上看麦苗,冬小麦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一片,虽然才两三寸高,但长势不错,叶片肥厚,根扎得深。
看到陈晨,刘福生招手让他过来。
“小陈,你看这麦苗,今年的种子比去年好多了,出苗率高,叶子也壮实,你说奇不奇怪?“
陈晨蹲下来看了看,心里暗笑,嘴上说道:“可能是今年的种子品种好吧,再加上有压水井浇水,条件比去年强。“
刘福生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不少。
“要是今年夏收能有去年的产量,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会比去年更好的。“陈晨说这话的时候很笃定。
他当然知道今年的产量会比去年好,因为种子是他换的,这批种子,是最强的红土种出来的,比去年更好。
不光是西高庄公社,周边所有公社的种子他都换过了,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天灾,今年夏收的产量一定会大幅提升。
灾荒的最后一年,熬过去就好了。
初九,下了一场小雨。
冬天下雨不常见,但下了就是好事,能给麦田补点墒。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大半天就停了,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滑。
陈晨和顾澜窝在屋里练了一天的拳路,没出门。
两人在屋里对练了几个回合,陈晨用太极的捋劲和劲,顾澜用八卦掌的穿掌和游身,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
不敢用全力,只是比划着练手感,但也比一个人闷头练要有效果得多。
林月芳在灶房里蒸了一锅杂粮馒头,热气腾腾地端出来,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得热热闹闹。
陈晴非要把自己的半个馒头掰开分给顾澜,顾澜接过来咬了一口,冲她笑。
小丫头高兴得直拍手。
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平淡、琐碎、温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到了初十那天。
陈晨依旧早起练功。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屋,在院子里摆开架势站桩。
顾澜也起得很早,出来跟着一块练,走八卦步。
两人在院子里刚站了半个时辰的桩,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突突突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陈晨的动作一顿。
这个村子可不常来汽车,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公社的牛车和马车经过。
汽车,少见。
他往院门口走去,意念同时散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村口的土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车在陈家门口的路边停了下来。
引擎熄了,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伍出身的站姿。
他下车之后先四下看了看,然后回身拉开后车门。
从车里走出来第二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偏高的个头,身材挺拔,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料比旁边那个年轻人的好出一截,裁剪也更合身。
他站在车边,目光在村庄和农田上缓缓扫了一圈,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嫌弃,就是在看。
陈晨的意念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长得十分刚毅俊朗,眉骨高,鼻梁直。
两鬓有一些灰白的发丝,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很足,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但最让陈晨注意的是他的眉眼。
那双眼睛的形状,眉弓的弧度,还有鼻梁到嘴唇之间的线条比例,都跟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顾澜。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但那种神韵和骨相是一脉相承的,尤其是眉头微蹙时候的样子,跟顾澜简直如出一辙。
陈晨心里一动,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顾澜的父亲。
之前顾澜说过,她父亲是从半岛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
赵磊上次欲言又止问他“知不知道顾澜的身份”,也暗示了顾澜父系那边的背景不一般。
现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的气度和派头,一切都对上了。
别的不说,光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就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这个年代,私人根本不可能有轿车,能坐轿车出行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大机关的领导干部,要么是军队里的高级军官。
陈晨转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顾澜还在院子里练八卦步,走着走着转了一圈,正好面朝院门的方向,正好看到中年人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月牙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外面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