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了,男女老少都有,大伙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蓝布褂的工人,也有穿军装的战士,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扎着辫子,穿着碎花布衫,挽着胳膊说说笑笑的。
门口的售票窗是一个小小的方洞,玻璃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冷淡,手边摞着一沓票。
排队的人一个个把证件和介绍信递进去,那女人看一眼,盖个章,撕一张票递出来,动作机械得跟流水线似的。
陈阳看着那条长队,仰着脑袋问陈晨:“哥,咱们也排队吗?“
陈晨没急着进去。
这个年代的电影票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
自行购票需要出示证件或者介绍信,得是机关、工厂、学校、街道出具的,写明观影人数和用途。
或者学生、军人出示相关证件也行。
但很可惜,他们四个人什么都没有。
陈晨既不是工人也不是学生,身上没有单位的介绍信,顾澜的户口虽然在省城,但也没有街道开的介绍信,两个小的更不用说了。
“怎么办?买不了票。“顾澜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皱着眉说。
陈晨不慌,笑了笑:“等一下。“
他让顾澜带着陈阳和陈晴在门口等着,自己围着电影院转了一圈。
这种地方,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给。
买不到正规票的人多了去了,黄牛这种生物,不分年代都存在,只不过这年头不叫黄牛,叫“票贩子“。
陈晨绕到电影院侧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意念散开,几十米范围内扫了一遍。
果然,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在墙上,看上去像是在晒太阳打盹。
但陈晨的意念扫过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袖子里藏着一沓票据,电影票、粮票、工业券,什么都有。
陈晨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的,但方向很明确,直奔那个蹲在墙根下的男人。
男人也注意到了陈晨。
看这半大小子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目标感很强,不像是随便路过的,心里头立刻慌了。
他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扭身就要走。
陈晨赶紧伸手拦了一下:“同志,别走啊,没恶意。“
中年人站定脚步,警惕地看了陈晨一眼,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有什么事?“
语气不太友善,带着明显的戒备。
陈晨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是卖票吗?我要买。“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这半天确实是在休息,上午跑了一圈生意,手里的票出了大半,下午打算歇一会儿,等晚场的时候再出来转转。
而且这年头的票贩子可不像后世的黄牛那样光明正大,在电影院门口举着牌子吆喝。
倒卖票据是投机倒把的一种,性质比倒卖粮食还严重。
粮食倒卖好歹还能说是自家余粮周转,票据这东西全是国家发的,你私下倒卖,那就是钻国家的空子,抓住了是要进局子的。
所以票贩子做得极其隐蔽,一般都挑人下手,看准了才搭话,决不会主动暴露自己。
这会正歇着呢,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什么票?你干啥的?我不认识你。“
说完转身就走。
陈晨也不急,笑着跟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晃了晃。
“大哥,我真不是抓你的,我是真要买票,就想看个电影。“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座刷绿漆的电影院,“就那个,我没有介绍信,买不了票,想跟您这淘换几张。“
中年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陈晨手里的钱。
大黑十。
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
能随手掏出大黑十的人,不是有钱就是有路子,不管哪一种,都不像是便衣或者纠察队的。
中年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又转过头打量了陈晨几眼。
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脚上一双解放鞋,不像城里人,倒像是乡下来的。
但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说话也不急不慌的,不像是来找茬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放松了些许。
“你真是买票的?“
“千真万确。“
“行……跟我来。“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拐到一个更僻静的墙角。
第170章 卧槽!蛇啊!!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没人,这才解开褂子的扣子。
褂子里面还套着一层薄布坎肩,坎肩内侧缝了好几个暗兜,每个兜里都塞着一沓票据,贴在身上紧紧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他从暗兜里抽出一沓电影票,在手里拢了拢。
票面不大,巴掌宽的纸片子,上面印着“省城人民电影院“几个字,下方盖着一个红色的圆戳。
这时候的电影票也没有什么早中晚场之分,只要上面盖了红戳子,什么时候进去都行,放哪场看哪场。
“两毛一张,你要几张?“中年人报了个价。
陈晨看了一眼那沓票,也没还价。
“给我来十张吧。“
“十张?“中年人有些意外,一般人最多买两三张,十张不常见。
“嗯,多买几张存着,以后再来也能用。“
一块钱买了十张电影票,中年人数好了票递过来,陈晨也把钱递过去,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中年人把钱揣进怀里,正要转身走。
陈晨又拉住了他。
“等一下,大哥,还有个事想问问您。“
“啥事?“
“其他的票有没有?全国通用粮票,有吗?“
粮票这东西,分地方粮票和全国通用粮票两种。
地方粮票只能在本省本地用,发得多,各单位和公社都会发。
全国通用粮票就不一样了,只有一些机关单位和大工厂才会发,数量少,金贵得很。
拿着全国粮票,走到哪儿都能用,出差、探亲、旅行,到了外地也能买到吃的,不受地域限制。
陈晨想起王子平说过以后要带他去京城,手里没有全国粮票可不行。
正好碰上了票贩子,他就随口问了一句。
中年人听到“全国粮票“四个字,表情变了变,看陈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真。
能张口就要全国粮票的人,要么是有门路的,要么是有大需求的,不管哪种,都是大主顾。
“通用粮票有,但不多。“
他从坎肩的另一个暗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沓票来翻了翻,“我身上就带了一张。“
他看了看陈晨,又说道:“兄弟,只要全国粮票吗?“
陈晨想了想:“别的也要,全国粮票最好。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中年人愣了一下。
有多少收多少?这口气不小。
他打量了陈晨两眼,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像是在说大话。
能随手掏大黑十的人,出手不会差。
“我姓苟,你叫我老苟就行。“他主动报了名,“兄弟怎么称呼?“
“我姓陈。“
“陈兄弟。“老苟点了点头,语气也亲近了不少,“你要是诚心要,我可以去给你找,省城这边我有路子,不过今天不行,手里没货,明天下午这个时候,咱们还在这见,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别诓我,明天我拿着票来,你别不在。“
陈晨笑道:“放心,说了来就来。那你手里现在有的这些,我先包了吧,给个实在价。“
老苟一看陈晨这么痛快,也没狮子大开口。
他还想着明天再卖一波大的呢,今天把人给得罪了,明天那笔买卖就黄了。
手里剩下的票不多了,各种杂票加起来也就十几张,按照市场价给了陈晨,没多要也没少要。
陈晨掏了十几块钱,到手一堆乱七八糟的票。
电影票最多,工业券几张,粮票只有两张,因为粮票这东西现在最好卖,老苟上午就出了大半,留下来的没几张了。
两人约好了明天下午的时间和地点,各自散了。
陈晨揣着票往电影院门口走,绕到正面,顾澜正带着陈阳和陈晴在门口等着。
陈阳蹲在地上看蚂蚁,陈晴被顾澜抱着,小脑袋上别着那个新买的红发卡,美滋滋的。
顾澜一看陈晨回来了,赶紧迎上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票。
“哎,你从哪搞到的?“
“一个票贩子,什么票都有卖的,粮票都有,电影票不值钱。“陈晨笑道,把四张票分给她。
“走吧,进去。“
四人往电影院里走。
入口的区域不大,售票处在左边,一个小窗口,此刻排着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