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零碎物件,背在身上。
两人锁了院门,下了坡,一起往陈家走。
走到陈家门口,顾澜又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门外,背着包裹,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又缩了回来。
“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又怎么了?“
“我自己一个人住也习惯了,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晨回过头看她,没好气地笑了一下:“走吧走吧,磨磨唧唧的,进去就是了。“
说着伸手推开了院门。
林月芳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洗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双手在搓板上搓得哗哗响。
陈晴在一旁的地上蹲着玩泥巴,小手糊得黑乎乎的。
陈阳上学去了,不在家。
林月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陈晨领着一个人走进院子,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越过陈晨,落到了他身后的顾澜身上。
顾澜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底碎花褂子,头发扎在脑后,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往那一站,跟村里的姑娘就不是一个路数。
林月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她这个年纪的人看来,陈晨都十六了,十六岁的小伙子开始接触姑娘,一点都不算早。
她自己十七岁就已经怀上陈晨了。
“小晨,这是?“林月芳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满脸带笑地问。
“这是我一个朋友,也是我师父的重外孙女,叫顾澜。师父最近出门了,她一个人住不方便,在咱家住一段时间。“
林月芳连连点头,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赶紧迎上来:“哎呦,快进屋快进屋,站门口干嘛。“
她搓了搓手,想去接顾澜背上的包裹。
顾澜连忙侧了侧身,自己把包裹摘下来抱在怀里:“我自己来就行,谢谢姨。“
声音轻轻柔柔的,跟平时在陈晨面前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规规矩矩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晴蹲在地上,仰着小脑袋看了顾澜半天,忽然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拉住了顾澜的手。
“漂亮姐姐!“
小丫头不怕生,看顾澜长得好看又面善,立刻就亲近上了,拽着她的手往屋里拉。
顾澜被她逗笑了,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跟着走进屋里。
家里只有两间卧房,但土炕很大,一条炕睡四五个人也不嫌挤。
陈晨安排了一下,林月芳和顾澜睡一间,带着陈晴。
他和陈阳住另一间。
炕上铺了新褥子,虽然也是粗布的,但洗得干净。
安排妥当了,天还没黑,陈阳放学回来了。
背着书包进了院子,一眼看到堂屋里坐着个不认识的姐姐,愣了好半天。
“哥,这谁呀?“
“你就叫澜姐就行了,在咱家住一阵子。“
陈阳“哦“了一声,又盯着顾澜看了几眼,被陈晨在脑袋上拍了一下,这才老老实实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
就这样,顾澜在陈家住了下来。
第二天,陈晨去队里找刘福生,把事情说了一声,就说家里来了个亲戚家的孩子,暂住一段时间。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外来人口在村里住,是要报备的,不能随便收留。
但陈晨把顾澜的证件都拿给他看了,户口本、介绍信都齐全,省城人,家世清白,一点问题没有。
就当是探亲了。
刘福生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只是嘱咐了两句,让陈晨注意些,别惹出什么闲话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家里多了个人,一开始还有些生分,过了两三天就习惯了。
顾澜不用跟着上工,白天就在院子里练功,走桩、走八卦步,一练就是大半天,从不偷懒。
林月芳觉得这姑娘好,懂事、勤快、不挑食,还主动帮着做饭洗衣裳,越看越喜欢。
陈晴更是黏着顾澜不撒手,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陈晨每天早晨和顾澜一起练功,等到地里没活的时候,两人也会骑车回王家村坡上练大缸走桩,但晚上都回陈家睡。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农忙来了。
收麦。
村子周围种的大半是麦子,另外还有一些谷子、高粱,但那些不够抗旱,今年旱得厉害,死得差不多了,只有麦子还撑着。
按理说今年是三年大旱的正中心,最严重的一年。
但西高庄公社的情况比别处好不少。
一来是有了压水井,旱得最凶的时候也能浇上几轮水,保住了大部分麦田。
二来是陈晨之前偷偷换的那批种子,播下去之后效果实打实地摆在那里,出苗率高,抗旱性强,长势比周围村子的麦田好了一大截。
今年的麦子收成还不错,比去年好一些,产量上来了。
地头上,社员们弯着腰割麦子,一镰刀一镰刀地割,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的劲头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去年收麦的时候,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的,一亩地打不了多少斤,大伙割着割着就叹气,心里头没底。
今年不一样,麦穗沉甸甸的,一把抓下去有分量,割一垄就能看到成堆的麦秆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踏实。
大伙干活的劲头足了不少,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不收工,连平时偷懒的几个二流子都跟着卖力干。
但刘福生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他蹲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几天他去县里开会,带回来一个消息。
县里给各公社下了任务,今年西高庄公社的征购指标,十五万斤粮食。
十五万斤。
这个数字要是搁在丰年,不算离谱,刨去种子粮和社员的口粮,咬咬牙也能凑上。
甚至还有些余粮。
但今年是什么年头?
去年全队的产量加起来才十万斤出头,社员们勒着裤腰带过了一整年,到春天就断顿了,全靠国家调拨的返销粮才没饿死人。
今年虽说有了压水井和好种子,产量确实上来了一些,但再怎么多,也不会凭空翻出一倍来。
就算今年丰收了,把地里打下来的粮食全部上交,都够呛凑到十五万斤。
勉强凑上了,队里的社员吃什么?
后面还有整整一年呢。
刘福生蹲在地头上,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完了,他也没动,就那么攥着空烟杆子,盯着眼前金黄的麦田发呆。
丰收本该是高兴的事,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陈晨也注意到了刘福生的异常,直起腰,从麦地里往那边看去。
刘福生蹲在地头的田埂上,手里攥着旱烟杆子,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的,周围的社员热火朝天地割麦子,他像是没看见一样,整个人都沉在自己的心思里。
这不对劲。
往年收麦的时候,刘福生是全队最积极的,扛着铁喇叭满地跑,嗓门比谁都大,催着社员加快进度,生怕耽误了好天气。
今年麦子长得比去年好,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他反倒蔫了。
看着地里的麦子差不多快收完了,天色也有些晚了,陈晨放下镰刀,从麦地里走过去。
到了刘福生身后,蹲下来,随手拔了根麦秆叼在嘴里。
“咋了福生叔?愁眉苦脸的。“
刘福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感觉明年可能还会大旱,日子不好过呀。“
陈晨一听就知道他在糊弄自己。
明年旱不旱的,现在操什么心,麦子还没打完呢。
但他也没有揭穿,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不过咱们有压水井,明年应该不会比今年更差。“
刘福生“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铁皮喇叭,冲着麦地喊了一嗓子。
“今天差不多了,把农具收拾好,送回队部,各自回家!“
社员们陆陆续续从地里出来,扛着镰刀、扁担,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陈晨也没多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林月芳一起往家走。
刚到家门口,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顾澜已经做好了饭。
灶台上摆着几样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凉拌野菜,还有一锅杂粮粥,热腾腾地冒着气。
不是特别复杂,但顾澜的手艺还行,菜的卖相不差,味道也调得不错。
陈晨尝了一口土豆丝,觉得比林月芳做的还好吃一些。
当然比不上他自己做的。
因为他做饭下料太狠了,舍得放油、舍得放调料,这年头的菜只要油放够了,没有难吃的。
动不动就宽油伺候,想不好吃都难。
顾澜和林月芳都舍不得那么放,油罐子里就那么点东西,省着用还不够呢。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
陈晨和顾澜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功,走桩、练劲、活动筋骨。
练着练着,他忽然想起王子平家院子里那口大缸,要是能搬过来就好了,在家门口练缸上走桩方便得多。
但想了想,又放弃了。
几百斤重的大缸,从王家村坡上搬到陈家,怎么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