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别人,正是顾澜。
脸可以抹脏,身形可以用宽大的衣裳遮住,但那双眼睛藏不住。
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尾微微上翘,黑白分明,亮得很,搁在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显眼得不行。
男装打扮的顾澜,此时一手按着面前一个男子的胳膊,把人的手臂反折过去,压在背后。
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嘴硬,扯着嗓子喊:“别冤枉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她的钱?你刚刚已经搜过我了,我身上就两毛钱,她说丢了一块五,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澜压低了嗓子,声音粗粗的,学着男人说话的调子:“刚刚这位大姐从你身边过的时候,你拿了她的钱,我看得清清楚楚,赶紧交出来。“
“放屁!你诬陷人!“
那男子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都来评评理!这人上来就动手打人,还诬陷我偷钱,大家伙儿都看看,到底谁欺负谁!“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脸上又急又慌的,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这位大姐应该就是丢钱的人。
她看着顾澜和那男人拉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犹豫。
她的钱确实没了,但她自己也没看清到底是怎么丢的。
原本很感激这个“小伙子“仗义出手帮她抓贼,可搜了半天,那男人身上只翻出两毛钱,她丢的一块五毛怎么都找不着。
这下她自己也拿不准了,只能讷讷地开口:“小伙子,要不……你把他放了吧,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哪了……“
“对啊,小兄弟,你怕是看错了吧,他身上又没钱,总不能冤枉人。“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陈晨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方脸宽面,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褂子,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其余围观的人见有人带头,也跟着附和。
“是啊,搜都搜过了,人身上没赃,你还按着人家不放,不讲道理了吧。“
“一会儿公安来了,倒说你寻衅滋事,那才麻烦呢。“
“算了算了,别闹了。“
七嘴八舌的,全在劝顾澜松手。
陈晨听了片刻,心里就明白了。
抓贼没抓到赃,这是最尴尬的局面。
顾澜亲眼看到那男的偷了钱,这一点她不会看错,身手好的人眼力也差不了。
但搜遍了全身就是没赃款,说明钱已经转手了。
黑市里的小偷不是单干的,都是团伙作案。
一个人动手偷,偷完了第一时间把钱往同伙手里一递,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你就算当场抓住他也没证据。
这套路不新鲜,但很管用,尤其是对没经验的人来说,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顾澜没想到这一层。
她正咬着牙犹豫要不要松手,陈晨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说来也巧,顾澜正好手一松,那男人一个踉跄往前栽,正好撞在陈晨身上。
陈晨顺手一抓,五指扣住那人的衣领,轻轻一提,把人拎稳了。
“别急,不如咱们去公安局说道说道?“他语气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笑。
顾澜一抬头,看见是陈晨,眼睛一下子亮了,月牙弯弯,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陈晨笑了笑:“来找你的。“
被陈晨攥着衣领的男人恼了,扭着身子骂道:“你们有完没完!去公安局?去啊!走!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理亏!你们诬陷人,我还要告你们呢!“
顾澜脸色变了变,有些心虚。
赃款搜不出来,真去了公安局,没证据说什么都白搭,反倒可能被说成寻衅滋事,关上几天都有可能。
陈晨看出她的顾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行啊,去公安局,不过嘛...你也跟着一起去!“
他爽快地应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人群里那个方脸浓眉的青年。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呵呵。”
大家都没听懂陈晨什么意思。
青年没料到陈晨会冲着自己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攥住了胳膊,脸上的表情一僵。
“你干什么!你抓我干什么!“
陈晨没搭话,空出来的那只手飞快地往青年袖子里一摸。
手指触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攥住,掏了出来。
摊开手掌,是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
一毛的、两毛的、五分的、一分的、两分的,皱巴巴的一堆,加起来正好一块五。
陈晨把钱举起来,朝着那位丢钱的大姐扬了扬:“大姐,您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钱?“
大姐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接过去飞快地数了一遍,一毛两毛五分一分,数目分毫不差,连那张折了角的两毛纸币都一模一样。
“就是我的钱!“
大姐嗓门一下子就炸了,转头瞪着那个方脸青年,怒得脸都红了,“好啊!串通一气偷我的钱,你们两个狗东西!“
她是个暴脾气,一块五毛钱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被人偷了她能不急眼?
抬手就往方脸青年脸上招呼。
青年被陈晨擒着胳膊动弹不得,只能硬挨着,大姐的大巴掌一下接一下,“啪啪啪”,劈头盖脸地扇,指甲还带挠的,没几下脸上就出了几道血印子。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青年嗷嗷叫唤,脸被挠得稀烂,想躲又躲不开,狼狈得不行。
围观的人这下全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刚才帮着说话的人一个个缩了脖子,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也有人开始骂那两个贼,黑市里的买卖人最恨小偷,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在这里讨不到好。
“好了好了,别打了,大姐。“
陈晨赶紧拦住那位大姐,再打下去真出事了,“钱找回来了,人咱们送公安局去,让公安处理。“
大姐这才收了手,胸口还在起伏,瞪着那青年的眼神像要吃人。
顾澜也回过神来,把先前那个偷钱的男人重新擒住,边走边喊道:“大家让一下,抓了两个盗窃人民群众的败类,扭送公安局!“
声音还是粗粗的男人嗓门,但语气理直气壮得很,中气十足。
围观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陈晨和顾澜一人押着一个,大姐跟在后面,三人带着两个贼往巷子外走。
刚走出巷口,拐上大路,迎面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公安。
绿色的制服,腰上别着棍子,正是街面上巡逻的民警。
黑市那边吵闹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谁去报了警。
公安下了车,拦住几人问情况。
丢钱的大姐嘴笨,一着急就语无伦次,说了半天也没说清前因后果,急得直搓手。
还是顾澜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谁偷的钱、怎么偷的、赃款怎么转手的、怎么从同伙身上搜出来的,说得条理分明。
人赃并获,事实清楚,没什么可争辩的。
两个公安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五个人全都带走了。
偷钱的两个要带走,见义勇为的和受害者也得跟着去,回所里做笔录。
省城的警局,一个总局,下面东南西北四个片区,各设一个分局。
黑市这边归城东分局管。
说起来也巧,城东分局离黑市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也难怪黑市那边一出事,公安来得这么快。
两个公安警察在前头押着那两个小偷,陈晨和顾澜跟在后面走。
丢钱的大姐叫李芳菊,不是城里人,乡下来的,头一回跟公安打交道,一路上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不安。
“又不是俺偷东西,咋还得跟着去警局……“
她小声念叨着,眼睛不停地往天上瞟,日头已经快落了,天边烧了一片橘红,“俺还想天黑之前回家呢,家里孩子没人管。“
陈晨看她那副心急火燎的模样,替她跟前面的公安说了一句:“两位同志,这位大姐不是城里人,天黑了还得找地方住招待所,要不让她先走?我俩跟你们回去做记录就行。“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稍微商量了几句,便同意了。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案子,小偷小摸的,这两人也不是什么惯犯,回去教育教育,关上两天也就完了,用不着受害人一直跟着。
年纪稍大的那个警员冲李芳菊摆了摆手:“成,你去吧,钱也找回来了,回头有需要再通知你。“
李芳菊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道谢:“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谢谢。“
又转头冲陈晨和顾澜鞠了一躬:“也谢谢你们两个小兄弟,都是热心肠的好人,谢谢。“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要赶着天黑前出城。
陈晨和顾澜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两人跟着公安往城东分局走,没几分钟就到了。
省城的警局,比县城的稍微像样些,砖瓦房,院墙也高一截,门口还挂着一块木头牌子,木头很老,上面的字倒是刷得挺新。
不过说到底,这年头什么单位都穷,好不到哪儿去,屋里的桌椅也是缺胳膊少腿的,墙上刷的白灰都起了皮。
两人被领进一间办公室做笔录。
也没把陈晨和顾澜分开审,不是什么大案,没那么多讲究。
一个年轻警员坐在桌子后面,拿钢笔蘸着墨水,问了两人几个问题,事情经过、怎么发现的、怎么抓的人,一条一条记下来。
陈晨和顾澜配合着说,你一句我一句,讲得很清楚。
到最后登记身份,问名字和籍贯。
顾澜先报了自己的,她的户口已经调回了省城,住址也有,登记起来很顺畅。
轮到陈晨,他报了名字和籍贯。
易县西高庄公社。
记录的警员笔头一顿,抬起头看了陈晨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看本子上写的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了几句。
那同事一听,也看了陈晨一眼,起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那人拿着一张画报回来了,纸张有些皱,像是在墙上贴过又取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