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雷声滚滚,闷闷的,像是老天爷在喘气。
“要下雨?”
陈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乌云。
林月芳也起来了,披着件褂子走到院里,看见陈晨:“你咋起这么早?昨儿挖井不累?”
陈晨道:“睡不着,想着今天还要挖井。”
话音未落,哗哗哗!
雨点子砸下来了,又大又急,像是谁从天上往下泼水。
这可是今年第一场雨,看着下的还不小。
陈晨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让雨点砸在脸上。
雨水冰凉,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褂子。
地皮上浮起一层土腥味,混着雨水的清新。
他突然想到昨天挖的井。
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见外面刘福生的大喇叭响了,声音在雨里有些失真:“快!都快起来!把井遮起来!拿东西把井口遮住!快!”
这一喊,惊醒不知道多少还在睡的人。
大家起来后,看到外面下雨,又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终于下雨了,地里的苗能稍微好受点,能缓口气。
担忧的是昨天挖的井要是进了水,容易塌方,那可就白干了。
那边刘福生还在喊,嗓子都劈了。
已经有人披着蓑衣,或者干脆顶着块塑料布,冒雨冲出去。
陈晨就在其中,跑到大队部,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能遮盖,队部仓库里找了几块破木板,拖着就往挖井的位置跑。
泥地滑,雨打得人睁不开眼。
井里还没挖好,没有砌井壁,没有用黏土勾缝,就是个土坑。
水一旦灌满,泥土吸饱了水,一塌方,就废了。
等于白挖了。
好几丈深的井,想把泥掏光,和再打一口区别不大。
陈晨跑到东边那口井的时候,赵德柱也到了,老头披着块破布,浑身湿透,蹲在井沿往下看,脸都白了。
“德柱爷,这木工板子能盖住吗?”陈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
赵德柱摇头:“盖,肯定不能完全盖住,能挡住一些雨水倒灌就好!不然和了稀泥,井壁一软,容易塌!”
没办法,农村缺少工具。
没有井盖,也没有大块塑料布之类的防雨布。
只有几块破木板,还有稻草。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木板盖在井口,又用石头压住。
雨水从木板缝里往下渗,但总比直接灌进去强。
众人七手八脚折腾了半天,在刘福生的指挥下,总算用木板把井口遮得严实些。
原本下雨是天大的好事,能解地里的旱情,可这一番折腾下来,没人能真正高兴起来。
老少爷们浑身湿透,冷得搓着手,收拾好木板、石头,便各自往家赶。
回到家,关上门,听着外面雨水叮叮当当砸在屋顶、院墙上,心里五味杂陈。
既盼着雨多下一会,把地里的旱情彻底缓解,又盼着雨赶紧停,别把刚挖的井泡塌,白费了之前的力气。
其他人都回家休息了,刘福生转身往大队部走。
下雨最担心的就是粮食,队部库房里还存着三百斤粮食,是村里压箱底的存货,留着应急用的,绝不能潮了、坏了。
他冒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部跑,裤脚沾满泥点,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跑到大队部门口,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钥匙。
那串钥匙用红绳系着,一直揣在怀里,生怕丢了。
存粮食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有钥匙,就连队里的会计,都没资格碰。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刘福生低着头,用力甩了甩衣服上的雨水,才抬脚往屋里走。
可脚刚抬起来,就踩到了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散落的粮食。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
刘福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这特么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他彻底傻了。
屋子里堆满了粮食,从地面堆到屋顶,快溢出门口,他刚才一脚踩上去,直接踩脏了一大片。
他那三百斤应急粮食,是放在两个条编囤里的。
条编囤用绵槐条、高粱篾编的,内壁糊着黄泥,防潮又结实,一个就能存几百斤。
可眼前,哪里还有条编囤的影子?
满屋子都是粮食,有谷子、玉米,还有高粱,堆得一人多高,分不清种类,一眼望不到头。
“嘭!”
刘福生猛地关上房门,心脏“咚咚”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才再次打开房门。
粮食还在,依旧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
他赶紧反手锁好门,拔下钥匙揣进怀里,连雨水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隔壁张家屯跑。
与此同时,张家屯的队长李卫军,比刘福生更早发现了异常。
他也是惦记着队里的粮食,雨一小些就往队部赶,一打开粮仓门,就被满屋子的粮食惊得说不出话。
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叫来队里的会计梁正,还有仓库管理员李小华。
上次偷偷买粮食救急,就是他们三个人商量的,事情办得利落,也没出任何纰漏,说明三人是一条心,靠得住。
三人挤在粮仓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粮食,脸色都很凝重,小声商量着。
“队长,这事儿可比上次奇怪多了。”
梁正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语气里带着担忧,“上次卖粮食,就算对方卖得便宜点,咱们还能理解成对方缺钱,急着变现。”
“可这次,是白送啊,这么多粮食,平白无故出现在粮仓里,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李小华也皱着眉,一脸疑惑:“是啊,而且这些粮食怎么弄进来的?钥匙不是你一直藏着吗?我都没钥匙。”
“你还说?”
梁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就在仓库隔壁的屋子睡觉,这么大动静,你就没听见一点声响?”
李小华挠了挠头,一脸委屈:“我真没听见啊,要是听见了,怎么可能不起来看看。”
李卫军手里攥着旱烟袋,平时舍不得抽,这会却接连抽了好几口,烟圈缭绕:“确实奇怪,我得去问问福生,看看他们村是不是也这样。”
他和刘福生是老战友,当年一起当过兵,这么多年的兄弟,彼此知根知底,不存在出卖一说。
而且上次卖粮食的事,两人早就通过气,互相有个照应。
他刚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啪”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刘福生冒着雨站在门口,头发、衣服全湿透了,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里满是急切和疑惑,看着屋内的三个人。
李卫军和刘福生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彼此眼里的震惊和疑惑,和自己一模一样。
李卫军赶紧侧身,拉着刘福生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又用门栓顶住:“快进来,别被外人看见了。”
几人围在一起,没绕弯子,直接敞开了说。
刘福生喘着气,把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卫军三人也把张家屯的情况讲了,听完之后,几人都沉默了。
“额...看起来,咱们两边的情况一模一样啊?”刘福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是啊。”
李卫军点点头,又皱起眉,“就是不知道,县里其他的生产队,是不是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也没法问啊,这事儿风险太大。不是亲近的关系,连试探都不敢试探,万一传出去,被人扣上什么帽子,那可就出大事了。”
几人围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李卫军拍了板:“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把粮食藏好,别让人发现。以后给队员发粮的时候,稍微多给一点,按定量来,慢慢发,这样既不容易引起怀疑,也能让大家多坚持一段时间。”
其他人都点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几人又仔细检查了粮仓,确认门锁好,没有任何破绽,才各自散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骤雨初歇。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不算小,地面上积了一层水,泥土变得湿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县里大公社的主任王顺来,终于忙完了手里的事,从开会的地方往公社赶。
王顺来是团级干部转业,当年在三八线当过尖兵连连长,性子沉稳,做事干脆利落,脸上刻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公社主任是县里的重要领导班子成员,最近省城来人,在易县做试点,打算挖井解决旱灾的问题,他一直在忙着开会、部署工作。
公社下面的琐事,根本顾不上。
刚走到公社门口,就看见库管干事小张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冲出来,车速飞快。
小张看见王顺来,吓得赶紧刹车,脚刹踩得死死的,自行车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差点摔倒。
“你着啥急?慌慌张张的,没个正形。”王顺来皱着眉。
他今年五十岁,虽然叫对方小张,但张庆也快三十岁了,做事还是这么毛躁,一点都不稳当。
张庆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四处看了看,见是在公社门口,人来人往,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啥事?磨磨蹭蹭的,仓库招老鼠了?还是粮食潮了?”王顺来不耐烦地追问。
“不是啊...主任,您自己去看看吧,我实在不知道咋说。”张庆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很低。
王顺来心里犯嘀咕,这小子今天太奇怪了,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他压下心里的不耐烦,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往公社院里走。
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张庆拉着王顺来,快步往仓库的方向走,神色紧张得不行。
走到最近的一个仓库门口,王顺来停下脚步,皱眉道:“你拉我来这儿干啥?这屋里早空了,上次的粮食早就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