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这是农村的人情世故。
这些年,经历了家里的变故,她早就历练出来了,不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姑娘。
现在,陈晨给她争取了正式工名额,她本该掌握主动权。
要是这时候,她作为没过门的媳妇,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屋,会让李桂芳觉得,这份好处来得太容易,以后难免会拿捏她,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种事情在农村,计较得很,一步都不能错。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那咱们说好,明天一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县城,办工作的事。”
“嗯,好。”
陈晓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别跟你爹娘闹僵,好好说。”
“放心吧。”
刘建军笑着点头,看着陈晓娟的身影渐渐远去,才转身走进院子。
他没再提去上工的事,径直走到桌旁,看到刘建国正端着他那碗没喝完的粥,大口大口地喝着。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小兔崽子,给我留点!”
刘建国被打懵了,抬起头,一脸委屈:“哥,你咋又回来了?你不是去上工了吗?”
刘建军没理他,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下,缓缓说道:“没事,我想通了。人家晓娟现在不一样了,陈家,还未必愿意跟咱们结亲呢。”
“嗯?”刘树发愣了一下,放下旱烟袋,疑惑地看着他。
“嗯?”李桂芳也停下了筷子,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没明白自己大儿子说的什么意思。
“你说啥呢?”
李桂芳皱着眉,语气不悦,“她还能挑上你了?咱们家条件,比陈家好多了,她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刘建军喝了一口粥,淡淡说道:“挑啊,咋不挑?人家找到了正式工作,在食品厂上班,一级工一个月大概三十来块钱,以后没准一家人都能去县城生活,脱离农村了。”
“啥啥啥?”
李桂芳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啥正式工作?还一级工?三十来块钱?我看你是疯了!正式工能随便找吗?咱们村,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正式工,她陈晓娟凭啥能找到?”
她根本不信,觉得刘建军是被陈晓娟迷昏了头,在这里胡说八道。
刘建军也不争辩,只是嘿嘿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父母也不会信,等明天去了县城,办好了手续,他们自然就信了。
吃完饭,刘树发和李桂芳收拾碗筷,刘建军则带着弟弟妹妹,准备去地里上工。
路上,刘建军慢悠悠地开口,对着身边的刘树发和李桂芳说道:“爹,娘,明天我得跑一趟县城,跟晓娟一起去办工作的事。”
“对了,听说人家单位还分房子,不过我俩没结婚,分了房,也没我住的地方。”
这年头不可能让两个没结婚的小青年住一起。
想都不用想。
“什么?”
李桂芳停下脚步,一脸震惊,“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要去食品厂当正式工?还分房?”
刘树发也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惊讶。
刘建军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这有啥开玩笑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又不信。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心里清楚,对付父母,不能硬来。
而且,他也赞同陈晓娟的想法,家里他可以帮衬,但不能每次都被父母拿捏,每次出钱出力。
还被嫌弃不够,最后落个一身埋怨。
李桂芳还想说什么,却被刘树发拉住了。
刘树发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说,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
显然,也有些动摇了。
刘建军看着父母的神色,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事,成了。
几个人继续往地里走,路上,刘建国凑到刘建军身边,小声问道:“哥,晓娟姐真的要去县城当正式工吗?以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白面馒头了?”
刘建军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以后不仅能吃白面馒头,还能吃肉,你好好上学,考上高中也有机会当正式工,吃白馒头。”
现在的学历,高中已经很高,能上中专、大学的少之又少。
学校里大多数老师,都是高中学历。
刘建国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喊道:“太好了!我要吃白面馒头!”
上了一天工,刘家其他人心里都装着事,锄头挥得没精打采。
刘建国一上午就在自家自留地晃悠,下午去大队部转了一圈,被队长逮着骂了几句。
李桂芳更是一直往村口瞅,手里的活计落下了别人半截。
只有刘建军一个人闷头干活,肩膀上的土筐压得实实的,走起路来带风。
队长背着手经过,在他身后停了半晌,愣是没挑出毛病。
收工的时候,刘建军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找队长请假。
“又要去县里?“队长叹了口气。
农忙刚过,地里活不多,再说这小子心思早飞了,拦也拦不住。
“去吧去吧,后天得回来,南坡还有二亩地要翻。“
刘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
第二天鸡叫头遍,刘建军就爬起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是去年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
到了陈家院门口,他也没进去,就靠着那棵老槐树等。
天刚蒙蒙亮,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晨端着尿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来得这么早?“
“睡不着。“刘建军搓了搓手。
“进来吃口饭,建军哥。“陈晨。
刘建军推辞了两句,拗不过,跟着进了院子。
陈晓娟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你咋来这么早?“
“不早,怕赶不上。“
林月芳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咸菜,看见刘建军,点了点头:“坐着吃,粥在锅里。“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几个玉米面饼子。
吃过饭,两人出发。
陈晓娟背了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介绍信。
刘建军想帮她背,她不让。
“又不重。“她说。
出了村,路是土路,一脚下去能扬起灰。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麦子刚收完,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二十来里路呢,你行不行?“刘建军问。
“小看人。“
陈晓娟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城里小姐。“
她说得没错,这年代的人,走二十几里路算什么。
公社开会,赶大集,哪个不是走着去。一天走个十几二十里,回来还能接着挣工分。
两个多小时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易县的食品厂在城西,其实不算厂,就是个分销站。
省城的货车把东西拉来,存在这儿,再往各个公社供销社分。门口挂个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易县食品厂“。
刘建军来过几次,认得门。
两人进了院,找门房问王副主任。
“找王主任啊?“
门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打量他们,“有介绍信吗?“
“有。“陈晓娟从包袱里掏出信,还有赵磊写的条子。
老头看了看,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小王,带这两位去找王主任。“
出来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工作服,领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很大,一排青砖瓦房,没有楼。墙根底下堆着麻袋,散发出一股糖精和糕点的混合味儿。
王胜云在第二间办公室,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见了陈晓娟二人,王胜云很热情接待,赵磊已经是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上次抓凶犯,最近又在省城立了功,好像抓了什么特务。
县里下一届领导班子,多半有他一个。
“工作的事好办,“
王胜云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下个月一号来报到。“
陈晓娟攥着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刘建军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还有,“
王胜云合上本子,“住房的事我也给你问了。厂里有几间平房,在隔壁街,不大,但独门独户。“
陈晓娟愣住了:“给我住?“
“对,暂时先住着。“
王胜云摆摆手,“公家的房子,以后政策变了再说。“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日头还在正当空。
事情办得这么顺,反倒像做梦。
陈晓娟捏着那张报到通知,反反复复地看,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