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反驳。
他们都知道,切尔尼说的是事实。
那些游行的人,现在还在举标语、喊口号。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饥饿也是。
等到哪天,标语换成了石头,口号换成了手枪,他们这些坐在州政府大楼里的人,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拉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反胃的感觉翻涌上来。
他明知道这是白宫设的套,明知道只要开口求援,就等于承认自己无能,就等于把‘州权’两个字扔进田纳西河。
但他没有选择。
他们都没有选择。
会议散去。
七个人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远处有隐约的口号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镇的居民又在游行。
没有人说话,各自上车,各自离去。
次日。
肯塔基的副州长,弗吉尼亚的州务卿,北卡罗来纳的副州长,佐治亚的副州长,阿拉巴马的州务卿,密西西比的副州长,田纳西的副州长。
这些各州的二号人物,他们带着各自的使命,也带着各自的屈辱。
启程前往同一个目的地华盛顿。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差事,但没有人能拒绝。
因为在他们身后,是那些饥饿的、愤怒的、不再等待的人群。
乔治敦,N街。
费兰坐在大厅里,他在等人。
不久后,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奥赛多率先走了进来,然后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兰坦。
“坐。”
费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巴兰坦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说吧,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汇报什么?”
巴兰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清了清嗓子:“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通过之后,财政部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念了几个数字,说了几项工作进展,汇报了各州银行的反应。
刚说到一半,费兰摆了摆手:“这些不用再向我汇报了,我现在已经离开了财政部,这些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们自己定夺就行。”
巴兰坦尴尬地笑了笑,把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里。
他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要告辞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费兰看在眼里,问:“巴兰坦,你我之间有什么见外的,有什么事就说吧。”
巴兰坦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费兰先生,您知不知道,威廉部长……准备辞职了?”
费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从白宫出来后,威廉对他说过的那番话“费兰,我打算向总统递交辞呈了。”
那时候,朗尼克七人法还在酝酿,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也还没有影子。
最终,他拦住了威廉,说再坚持三个月。
现在,三个月快到了,朗尼克七人法已经落地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已经通过了,摩根已经被拆了,威廉确实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费兰抬起头,只见巴兰坦,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眼睛亮亮的。
他心里不仅叹了口气。
人往高处走,没错。
巴兰坦想接威廉的位子,也没错。
他立过功,紧急银行法有他熬过的夜,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有他流过的汗。
论苦劳,论功劳,他都够格。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资历不够、经验不够。
当先锋,他是把好刀;但当主帅,火候还差着。
他能在前线冲锋陷阵,但统筹全局、平衡各方、在国会山上和那些老狐狸周旋,他还欠些历练。
当然,这种话,不能明说。
人家拼了命跟你干了这么久,你张嘴就说‘你不行’,那不是直率,是刻薄。
费兰想了想,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件事我早就和威廉谈过了。”
巴兰坦的眼睛更亮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那关于部长的人选……”
“巴兰坦,你为国家做了这么多,总统肯定会考虑你的的。”
巴兰坦的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但是……现阶段的国家,财政部长是个很重要的位置,最终由谁来接任,确实是需要反复斟酌。”
巴兰坦的嘴角僵住了。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会动了。
他听懂了费兰没有承诺,这当然不是拒绝,但也不是答应,是把这个球踢给了‘需要反复斟酌’。
他靠在沙发背上,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不甘。
但他知道费兰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财政部,要管银行,要管证券,要管那些刚刚被拆分的金融帝国。
这个位置,确实需要反复斟酌。
如果最后选了别人,只要那个人有本事,他也会服气。
他巴兰坦不是小心眼的人。
费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失落,再到释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巴兰坦也很识趣,在知道这件事暂时不会有直接的定论后,当即话锋一转,聊起了最近话关于田纳西七州的事情。
还问费兰是不是在和总统策划着一盘很大的棋?
费兰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稍微透露了一些细节。
巴兰坦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并表示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人大概聊了一个多小时,巴兰坦便起身离去。
巴兰坦走后不久,电话响了。
费兰接起来,对面是白宫秘书的声音,让他去一趟白宫。
椭圆办公室。
当费兰走进来时,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看,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后的苍白,是一种疲惫带着无奈的白。
“威廉要辞职的事,你听说了吗?”
费兰点了点头:“两个多月前,他就打算向您提了,那时候朗尼克七人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都还没推出来,所以我请他留到了现在。”
罗斯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有些低沉:“可现在法案都顺利推出了,财政部面临的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再为国家多做点贡献呢?非得这么着急回家养老?”
费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罗斯福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费兰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抛弃后的落寞。
威廉不是他的亲戚,不是他的同学,不是他的老乡。
但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是威廉站在他身边。
紧急银行法的那些日夜,威廉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那些争吵,威廉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
现在仗是胜利了,但却还有结束,可战友要走了。
“富兰克林叔叔,您知道威廉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吗?还有严重的失眠,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罗斯福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威廉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每次开会,每次熬夜,每次在财政部的大厅里和那些议员们争得面红耳赤,威廉从来没有露出一丝疲态。
他以为威廉虽然年迈,但还能撑,以为威廉还愿意撑,以为威廉和他一样,把这条命交给了这个国家。
“所以,放过这位可怜的老人吧。”
“我们这个国家这么多人,难道还担心找不到一位能胜任财政部长的人吗?”
罗斯福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第117章:小总统
说话间,门被敲响了。
门推开,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威廉伍丁。
眼袋虽然很重,但可以看此刻到他的嘴角挂着一种释然、如释重负的微笑。
看见费兰也在,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转向罗斯福:“总统先生,相信您也知道了,我是来向您递交辞呈的。”
罗斯福看没有去看那份辞呈,只是看着威廉的脸,看着那张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的脸。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威廉,你还记得1920年那次吗?我们在华盛顿的酒店里,你喝多了,非要跟我辩论关税政策,你站在窗台上,说如果不降低关税,这个国家迟早要完,我拉着你的裤腿,怕你掉下去,你回头跟我说”
他学着威廉当年的语气:“‘富兰克林,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看着这个国家好起来呢。’”
威廉的眼眶红了。
他记得,当然记得,那年他还身强力壮,一顿能吃两份牛排,喝一整瓶威士忌还能跟人辩论到天亮。
那年罗斯福还在从政的路上跌跌撞撞,还没有被polio击倒,还能自己走上演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