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朝卡瓦略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隐蔽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但费兰察觉到了。
卡瓦略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客厅。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新的手提箱,比刚才那只更小,但看起来更精致。
他走到费兰面前,将手提箱轻轻放在茶几上。
费兰低头看着那只箱子,又抬头看向赫斯特:“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自信的笑容。
卡瓦略打开箱扣,翻开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不是什么合同,不是什么股票认购书。
是照片。
一叠黑白照片,冲洗得很清晰。
卡瓦略抽出几张,摊开在费兰面前。
费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一缩。
那是财政部大楼后门的巷子。
一群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去。
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安德鲁梅隆……
一张一张,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辨。
费兰抬起头,看着赫斯特:“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赫斯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些照片,是一个独立记者拍到的,那天他正好在那条巷子里……拍点别的,结果,拍到了这个。”
“我用了一点手段,把底片压了下来,没有见报,没有公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白宫知道,无论怎样,我赫斯特,还是有自己的价值的。”
费兰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费兰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些从后门走进财政部的华尔街巨头们,然后轻声说:“赫斯特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当初财政部那场谈判破裂了,华尔街那群巨头拂袖而去,那这些照片,还能安静地躺在这只昂贵的箱子里吗?”
赫斯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费兰的意思。
如果谈判破裂了,如果罗斯福和华尔街彻底撕破脸了,那这些照片,就不是‘压下来的底片’。
而是一项针对罗斯福的致命武器。
他赫斯特,作为当时一个已经选择站队资本阶层的人,会怎么做?
他会把这些照片公开吗?
他会告诉全美利坚:你们那个‘人民总统’,在拯救国家之前,先偷偷从后门见了那些‘华尔街海盗’?
他会用这些照片,给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人民总统’形象,来一记致命补刀吗?
答案是大概会的。
第38章:实际上猎物是你
“不用那么紧张赫斯特先生,哪怕你当初直接把这些照片放上你报纸的头版头条,我们也不会害怕,甚至……都影响不了我们一点。”
赫斯特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坦白讲,操纵舆论这种事,我也略懂一二。”
“到时候,不会是‘总统与华尔街海盗勾肩搭背’、也不会是总统‘恳请他们帮忙’,而是华尔街那群人,在银行倒闭、国家崩溃的前夜,跪在总统面前恳请救救他们,总统出于仁慈,勉为其难见了他们一面。”
“而摩根为什么从后门进去?因为不是总统怕被曝光,而是他自己怕被民众看见。”
“洛克菲勒为什么低着头?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搞垮了这个国家。”
“你觉得,这些解释怎么样?”
赫斯特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操纵舆论?
他赫斯特,在传媒界呼风唤雨三十年,让无数总统又爱又恨,让无数政客不得不低头,让无数对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现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谈操纵舆论?
这是一种羞辱!
“你觉得大众就一定会相信你们?”
费兰笑了,那笑声带着讽刺:“以前或许不信,但是现在……我们大不了再给白宫的壁炉添次柴火,再让NBC和CBS架个麦克风,让总统先生再坐在那个壁炉边,和全国民众‘澄清’一下。”
“你觉得到时候,民众会相信我们呢,还是会相信你呢,资本家?”
赫斯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大街小巷传来的笑声的夜晚。
那个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报纸变成废纸、自己的影响力被一个声音摧毁、那个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夜晚。
炉边谈话。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的心里。
罗斯福的声音,那个坐在壁炉边用温和像和家人聊天一样的声音。
那是他在传媒界叱咤数十年,从未听过的一种声音。
因为那不是报纸能制造出来的声音。
那是信任。
罗斯福用十三分钟,建立了他在三十年间从未能建立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如果必要,他们可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罗斯福就会坐在壁炉边,用那种温暖让人安心的声音,告诉民众: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报道是假的,那些试图挑拨离间的人,是敌人。
而民众
民众会信他。
因为紧急银行法让他们的存款安全了。
因为银行真的重新开业了。
因为那个坐在壁炉边的声音,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赫斯特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他感觉自己太大意了,甚至是有些愚蠢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走进这间客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着局面。
他拒绝了自己的贿赂,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会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他洞穿了自己藏起照片的心思,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这种人会做什么准备。
他用炉边谈话反击他的威胁,不是因为侥幸,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从头到尾,赫斯特以为自己在围猎。
现在他才意识到
自己或许才是猎物。
费兰站直身体,伸手扣上西装的口子:“赫斯特先生,你最近看过《纽约世界报》吗?”
“你看人家对总统的报道多好,该支持的时候支持,该批评的时候批评,但从不歪曲事实,从不断章取义。”
“所以人家现在的发行量,涨得挺快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赫斯特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里。
纽约世界报的创始人叫约瑟夫普利策。
两人当初为了争夺发行量,增加掀起了著名的‘新闻大战’。
既两家报纸竞相刊登耸人听闻的报道,甚至上演了‘黄孩子’漫画的双包案。
后来赫斯特曾用高价一次性挖走《纽约世界报》星期刊的全部员工。
而普利策也不甘示弱,进行了反击、诉讼、重新雇人,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在普利策逝世后,赫斯特的集团才得以成为美利坚传媒界的皇帝。
可自从炉边谈话过后,赫斯特集团旗下的报业遭到了沉重打击,普利策集团则趁势开始向白宫靠拢,对他的集团蚕食了起来。
现在费兰说这话,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美利坚可以有赫斯特这个传媒皇帝,也可以有另一个皇帝上位。
市场就这么大,你做不好,那自然会有人做得更好。
你不站对的位置,自然有人会站对。
费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到卡瓦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司机:“麻烦送我回去。”
卡瓦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斯特。
赫斯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好的,费兰先生。”
门在费兰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赫斯特一个人,他目光呆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二十多岁接手父亲的报纸,到建立全美最大的报业帝国。
他见过无数对手,打过无数硬仗,经历过国会听证会,应对过各种危机。
但无论是哪一次,他都尚显游刃有余。
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因为他知道怎么操控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