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猜到赫斯特的目的。
炉边谈话之后,赫斯特帝国的根基被动摇了。
他的报纸发行量下滑,被民众唾弃歪曲言论、虚假宣传,他的传媒帝国影响力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
他现在需要一条通道,一条能重新接近罗斯福的通道。
而费兰,就是那条通道。
“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帮忙。”
赫斯特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的卡瓦略立即走上前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箱,皮质细腻,铜扣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卡瓦略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箱扣。
箱盖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份文件整齐地叠放着,每一份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赫斯特集团高级顾问聘任合同。
旁边还有一份,封面上写着:赫斯特集团新股认购优先权确认书。
“这是一份高级顾问的聘任合同,不需要你上班,不需要你做什么具体工作,只是偶尔提供一些……建议。”
他顿了顿:“年薪,十五万美元。”
费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五万美元。
1933年,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到一千美元。
十五万美元,相当于一百五十个工人一年的总收入。
足够在曼哈顿买下一整栋公寓楼。
赫斯特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还有这个是新股认购优先权,下周,赫斯特集团要发行一批新股,你可以在公开发行之前,以发行价认购一部分。”
“发行价是每股十二美元,公开发行之后,市场价预计在二十五美元左右。”
“如果你愿意认购一万股……那十三万美元的差价,就是你的了。”
费兰低头眯眼看着那些文件。
年薪十五万。
新股差价十三万。
加起来,二十八万美元。
足够让一个人,在这一瞬间,变成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群之一。
而且完全合法。
费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美利坚这个国家,哪怕是到了后世,也很少听到有官员贪污受贿的新闻。
不是那些官员都是圣人,而是美利坚有一套属于自己独特的‘合法贪污’体系。
这套体系有一个名字:旋转门政治。
一个在五角大楼负责采购武器的官员,在任的时候可能表现得两袖清风。
但他会极力推动采购某家军火公司的导弹,会在听证会上为那家公司的产品辩护,会想方设法把竞争对手踢出局。
几年后,他卸任了。
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那家军火公司的董事会里。
名片上的头衔是‘高级顾问’,年薪数百万美元,或者年入上千万的股票期权。
请问,这算是贪污吗?
从法律上讲,不是。
这叫‘人才流动’。
他在任期间做的那些事,都是‘职责所在’,他卸任后的高薪,都是‘市场价值’。
没有人能说他有罪。
因为一切都是‘合法’的。
股票市场也是一样。
后世的时代里,内幕交易是重罪。
但那也只是针对普通人。
根据某项证券法的规定,虽然名义上禁止议员利用内幕消息交易,但违规的罚款通常只有两百美元。
对于那些能通过内幕交易赚几百万的人来说,两百美元算什么?
不过是生意的成本而已。
更别提现在了。
在这个时代,内幕交易根本就不是违法的事。
阿尔伯特威金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赚了四百万,照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费兰没想到,自己现在就卷入了旋转门政治。
尽管旋转门政治交易这个概念,还要等到约瑟夫肯尼迪上任SEC主席后才形成真正的概念。
不过现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收下这些东西。
合法地收下。
没有人会调查他,没有人能指控他。
二十八万美元,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装进他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赫斯特。
赫斯特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胜券在握的微笑。
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很简单:反正现在紧急银行法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家又没有冲突了,你帮我做个和事老,我给你一笔钱,钱合法,事也不难,何乐而不为?
费兰轻轻合上面前的手提箱,推回赫斯特面前:“抱歉,赫斯特先生,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了你。”
第37章:先礼后兵
赫斯特的笑容僵住了:“帮不了?”
“是的赫斯特先生。”
“恕我直言,你是目前总统最信任的人,又是他的侄子,如果你想帮我,肯定能帮,除非你不想帮,又或者……你认为筹码还不够。”
“我想这无关筹码。”
“那关什么?”
费兰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曾经很好、非常好,正如你所说,你的报纸为他摇旗呐喊,帮他打击对手,把他送进了白宫,他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然后,就职典礼之后,你那些痛批他的报纸,他每一份都看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赫斯特连忙追问。
费兰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时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的窗户,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外面,我想不被朋友理解、甚至还反捅一刀的感觉,对他而言是痛彻心扉的。”
赫斯特沉默了。
费兰的声音变得更低:“现在,整个白宫的人都知道,谁提你的名字,总统的脸色就会变,我这个做侄子的,哪敢去触这个霉头?”
赫斯特猛然抬起头。
虽然费兰说得很哀伤,但他作为一个纵横商场政坛的老狐狸,也听出来了费兰的语气里不再是刚才那种绝对的拒绝。
那声叹息,那些关于‘被朋友捅一刀’的描述,那些‘不敢触霉头’的托词……
这不是绝对的拒绝。
这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很难办。
但‘很难办’,不等于‘办不到’。
“费兰先生,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呢?”
赫斯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诚恳。
费兰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赫斯特先生,你怎么看待目前政府和资本阶层之间的关系?”
赫斯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跳跃,和他刚才提的事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他毕竟是赫斯特,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过来:“目前的问题,已经得到有效解决了,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让民众恢复信心,让股市大涨,我相信在未来、在政府和资本阶层的携手下,这个国家会变得越来越美好。”
他说得很漂亮、很标准、也很官方。
“柯立芝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胡佛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很乐意和资本阶层携手共治国家,因为他们都相信,只要双方合作,只要给资本足够的发展空间,这个国家就会越来越好。”
费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然后呢?”
赫斯特没有回答。
“然后,1929年到了,股市崩盘,大萧条导致成千上万人事业,那些‘携手共治’的人,一个都救不了这个国家。”
“所以,赫斯特先生,‘携手共治’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赫斯特的声音变得低沉。
“今时不同往日了,白宫想要有所作为,资本阶层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本质上,都没有错,可至于你,赫斯特先生,你今后想要得到什么,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我的朋友。”
赫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费兰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紧急银行法,可能不是结束。
那些关于‘白宫想要有所作为’的话,是在告诉他,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动作。
至于第二层:费兰是在让他选边站。
是继续站在资本阶层那边,还是
赫斯特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