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默了半晌。
约翰逊将报告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开口:“我早就说过了,合规官的人选一定要好好筛选,现在看看,搞出问题来了吧?”
约翰逊看向肯尼斯:“肯尼斯,这件事你们法规制定处要负责!”
肯尼斯被被当众质问,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尽量平稳地解释:“霍利斯在芝加哥卡车工会选举中的表现,经过多轮评估,完全足以胜任这个位置,当时的情况可能也是有些紧急,哈蒙德手下的那些保安,一直在用粗鄙的措辞对他进行公开干扰和人身挑衅,所以他才想用一句在他看来足以在那种嘈杂对峙的环境中震慑住对方的话来收场……”
“震慑可以,但话不能这么说,更何况那是南方,不是芝加哥,也不是克利夫兰……在那些南方佬面前说这种话,这等于是在掏他们的心窝子……”
双方你来我往地争辩了几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着音量的升高而变得更加尖锐。
这时里奇伯格抬手打断了双方的争吵:“好了,南方有十一个州,我们每个州都需要大量的行政人员,从基层重建劳工标准,我们现在每天要派出的官员数量,让他们注定不可能每一个都像我们在座的这些人一样,有长期的政治判断经验,犯错是难免的事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解决,避免事态失控。”
他说完看向费兰,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跟着他的目光转向了长桌另一端。
费兰从会议开始后就一直很安静,只是把自己手里那份霍利斯现场报告从头到尾读了至少两遍。
其实他对于现在这件事并不算太意外。
在NRA成立后他就反复考虑过,这个机构覆盖的范围毕竟太广泛了四十八个州,几十个行业,从芝加哥的钢铁炉到南方腹地的棉纺车间,每一处都需要联邦合规官亲自到场核查。
很多被派遣去基层的官员们,受限于各自成长背景和职业训练,难免会对总部的意志贯彻得不够彻底,亦或者个人能力不足出现犯错的情况。
他甚至在之前几次和斯沃普私下交流时就提到过,迟早会有一线的合规官在执行方向上走偏。
但不得不说,霍利斯这次的错误,比他之前能想象到的最糟情况还要再糟一些。
如果霍利斯当时忍住脾气不说这句话,那他可以在走后,直接按照之前费兰布置的法律的方式,去针对哈蒙德和他的纺织厂,以法律的武器慢慢磨死他。
但错就错在说了这句话。
而且这句话说的场合太错误了,在南方那种地方,这是一句能被大做文章的话。
这句话所能够造成的威力,甚至能够燃成一场足以吞噬NRA在南方的全部公信力的大火。
费兰把报告翻过去,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行已经刻进所有人脑海里的字:“现在要做的,是让霍利斯本人立即通过赫斯特广播网,在当地发表一份公开声明,为他不恰当的措辞道歉,但道歉范围必须严格控制在措辞层面,绝不能涉及NRA执法的合法性本身道歉的是他个人失言,不是联邦对南方纺织业执行行业法典的权力。”
“第二步,是让伯奈斯,把哈蒙德纺织厂过去因违反州劳动法而受到当地县法院判罚的公开记录重新整理出来,补进下一轮全国蓝鹰公告中,把舆论焦点拉回哈蒙德本身是否一贯合规。”
“第三步,通知所有仍在南方各州派驻的州合规官,在接下来一周内暂停所有与当地工厂主的直接对质,暂停一切带有强制性质的现场核查,集中精力整理现有已登记企业的书面合规记录,把已经在NRA备案但尚未处理的申诉和文件工作全部补齐,等待总部下一步指示。”
“这不是撤退,是用书面工作把人力资源暂时冻结在原地,避免给联盟那边提供更多可以被放大的冲突事件。”
他承认这些对策,只是在控制火势扩散的速度,在当前的烈度下起不到根本性的扭转的作用。
哈蒙德那批人已经拿到了他们最想要的引爆点。
而南方那套由地方报纸、浸信会网络、县议会和纺织业资本互相联结的共振腔,早就在空转等着这一击进入频率。
接下来,费兰也只能先看事情往哪个方向烧,再去做灭火措施。
次日清晨。
当哈蒙德通过自己参股的《斯巴达堡卫报》和查尔斯顿两家报社将这一轮攻势推上印刷机时,费兰昨夜在办公室独自划下的底线迅速被实际版面彻底淹没。
《斯巴达堡卫报》的头版标题采用了前所未有的大号铅字:《联邦官员将南卡纺织厂主比作黑帮暴徒NRA官员公开宣称将与卡彭同等方式对待守法商人》。
正文下方用黑框独立标出霍利斯原话的逐字摘录。
《查尔斯顿信使报》在社论版以“下一步是什么,坦克吗?”为题,逐段引述芝加哥冲突中正规军介入的旧事,并配发了一张此前从未在南方见报的芝加哥西郊被炮火击穿的钢门照片。
而在《里士满时报快讯报》的新闻版上。
一个被采访者身份标明为“熟悉联邦执法体系运作的消息人士”的人,直接暗示,联邦司法部已有一套将芝加哥执法模式,复制到南方的计划框架。
当天上午,这些报纸被送到萨凡纳港的码头餐厅、蒙哥马利法院走廊的报刊架和杰克逊维尔商会阅览室里。
在各自不同口音的被引述中,把霍利斯那句话的重音反复挪移到某个更统一的共鸣点上华盛顿要对南方做它曾在芝加哥做过的事了。
这些报道一经曝出,果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南方十一州,本就对NRA的政策不满,只是此前,一直没找到一个能在公开舆论场站住脚的反抗理由。
现在联邦官员,把他们比作和卡彭一样的流氓暴徒,还暗示可能采取针对卡彭组织的方式进行执法。
这座被反复添柴的文火灶,终于找到了它能喷出的第一道明火。
在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当地棉纺厂协会,通过电报向蒙哥马利的州议会要求立即召开临时听证会,就联邦官员以侮辱性措辞破坏本地工业声誉、破坏南部各州在联邦立法中,正当权益一事进行公开质询。
在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维尔,当地商会在没有任何NRA人员在场的情况下,自行表决暂停了原定下周的蓝鹰标志申请推进计划。
在田纳西州的查塔努加,尽管该市并不属于南方纺织业联盟的核心地带,但该市主要纺织厂主仍以个人名义向纳什维尔发电报,要求州政府与南方各州就此保持同步。
跟费兰等人预料的差不多,路易斯安那州也迅速跳了出来。
“王鱼”休伊朗,在自己位于巴吞鲁日的州长办公室里,召开了一场临时的记者招待会,身后并排站着州议会两院的多名核心成员。
他用那种刻意放得很慢的语速宣布:“鉴于联邦政府官员,公开将南方工厂主与有组织犯罪集团相提并论,并在没有事先与州政府协商的情况下,暗示可能动用超越常规行政手段的执法方式,我代表路易斯安那州正式宣布。”
“在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和正式的道歉之前,路易斯安那州拒绝接受NRA任何条款在本州的适用,拒绝任何联邦合规官,在本州境内执行任何形式的现场核查,并将暂停所有与联邦劳工部及NRA合规处,在现行法律框架内的协作程序。”
他的秘书在散会后,直接把这份书面声明副本,同时发给了全国各大通讯社驻新奥尔良的分站。
紧接着,德克萨斯州也直接跳了出来。
几名保守派州议员,在奥斯汀的州议会大厦台阶上,对着一排架好的电台麦克风放出了更狠的话。
他们说联邦政府如此侮辱南方州的州权和工厂主的尊严,将其等同于已被联邦武力摧毁的芝加哥黑帮,这种行为已经不仅是对地方工商业的行政骚扰,而是对德州人民基本尊严的践踏。
他们宣布,德克萨斯州将同样拒绝执行联邦政府和NRA的任何涉及行业合规的政令。
如果联邦执意要坚持这种把德州守法纳税人,当作暴徒来威胁的姿态,那么他们不排除在州议会重新启动,关于联邦关系条款的特别审议程序。
尽管记者们一再追问这个措辞,是否可以直接理解为“退出联邦”,但发言者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将原话又重复了一遍。
消息传到华盛顿后,全美舆论在短短半天内,从针对单一合规官的失误全面转向了围绕南方各州与联邦政府之间宪法关系的连锁震荡。
华尔街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几家主要财团,通过各自的媒体渠道,发表了一份措辞谨慎但立场明确的联合声明。
宣称NRA成立以来,不断扩展的行政权力在缺乏充分立法审查和司法监督的情况下,导致了近期一系列严重的地方冲突。
这一趋势若继续延续,可能对联邦制度的基本稳定,构成实质性的撕裂风险。
就差没直接将NRA正在导致国家走向分裂的大白话说出来了。
与此同时,底特律的亨利福特,在福特汽车总部接受采访时用一种冷淡而平静的口吻说:“我们早就提醒过华盛顿,用一纸行政命令不可能取代百万个工厂主对自己工人的判断,现在他们终于开始看到裂缝了”。
匹兹堡的钢铁巨头们,也通过各自的行业协会对南方同行的联合声明表达了“理解与关注”。
暗示如果联邦不尽快修正其执法方式,钢铁业此前已经初步承诺配合的行业法典谈判,也可能进入重新评估的阶段。
一时间,位于宪法大道刚成立的NRA,甚至开始有了大厦将倾的苗头。
……
……
PS: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比心!
第194章:麦克阿瑟:要我帮忙可以,但得加钱!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局势愈演愈烈。
在得到了德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两州几乎是反抗式撑腰后。
南方纺织业公平竞争联盟,在哈蒙德等人的串联下,开始公然在各县,对NRA合规官展开系统性的围剿。
在佐治亚州的奥古斯塔。
一名NRA合规官,在试图和一名工人核对工资单时,被当地县警长以“非法闯入私人领地”为由拘捕。
警长手里攥着一份,由县法官当天上午刚刚签署的临时禁令,禁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该合规官的证件编号和姓名。
在阿拉巴马州的加兹登,另一名合规官在下榻的旅馆房间里,被人从门缝下塞进了一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
信纸是用从《莫比尔纪事报》上撕下来的头条边缘包着的,那篇头条的标题恰好是《联邦官员将南卡纺织厂主比作黑帮暴徒》。
在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维尔。
当地商会通过了一项决议。
宣布任何配合NRA合规官的企业,将被商会集体取消来年的信用担保额度。
措辞之严厉,让两名原本已经准备提交蓝鹰申请的纺织厂主,连夜撤回了申请文件。
在田纳西州的查塔努加。
尽管该市并不在南方纺织业联盟的核心地带。
但当地纺织厂主联合会,仍然以“声援南方同行”为名,向纳什维尔州政府递交了一份由超过二十家工厂联署的请愿书,要求州议会就联邦合规官在南方各州的“不当执法行为”举行公开听证。
每一名被派往南方的合规官,都发现自己正站在同一堵墙前面。
这堵墙不是由法律条文或行政命令筑成的,而是由数十年来从未被挑战过的地方权力结构、家族关系网和对联邦政府的深层不信任共同浇筑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出发前都接受了NRA合规处的统一培训,熟读了行业法典的每一个条款,学会了如何填写核查表格,和如何与工厂主进行“建设性对话”。
但没有一个人在培训课上学到过,如何在旅馆门缝下收到恐吓信时保持镇定。
如何在县警长当面撕掉联邦传票时,找到备用方案。
如何在商会用信用额度威胁所有潜在合作对象时,为蓝鹰标志找到一片可以落脚的屋檐。
每一个合规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独自应对这场他们从未被预先警告过的风暴。
有人开始给华盛顿发电报请求指示。
有人默默将防身用的手枪,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塞进枕头下面,也有人已经在私下托人打听是否有调离南方的名额空缺。
到了1934年1月19号这天下午。
NRA九楼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沉闷来形容。
长桌上,散落着各地合规官发来的加急电报、和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剪报。
约翰逊局长和里奇伯格总顾问都在不停地抽烟,各自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烟头。
费兰坐在长桌左侧。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天积累下来的坏消息,如果再不找到出口,NRA很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月。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当所有人看到那个被轮椅推着进来的人时,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富兰克林罗斯福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膝盖上盖深色毛毯,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在费兰身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朝主座的方向微微点了点下巴,示意特勤局特工,将他推到长桌尽头那个一直空着的主座上。
等轮椅停稳,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用他那一贯沉稳而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不要浪费时间了各位,让我们赶紧拿出对策吧。”
里奇伯格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从面前的文件夹中,抽出几页打印好的方案草案,将一份推给罗斯福,然后站起来把另一份钉在会议室的告示板上。
“我认为现在的核心思路,是利用联邦司法部,在联邦地区法院申请一系列确认NRA法典合宪性的简易裁决令,以此在法律层面堵住纺织业联盟继续以“联邦执法无据”为由,拖延核查的空间。”
“同时,由珀金斯部长,在华盛顿召集南方各州的温和派工商代表,开一次闭门安抚会,给那些还在联盟边缘观望的企业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争取从内部瓦解联盟的统一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