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有哈蒙德纺织厂的工人,有隔壁泰格尔河对岸棉纺厂的纺纱工,有镇上的普通居民家
NRA成立后,在各大工业州反压榨、反童工、维护工人权益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但是在南方在这片由纺织厂主家族世代统治的土地上,目前还没有看到哪家工厂挂上了蓝鹰标志。
也没有哪家工厂,真的遵守了NRA制定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标准。
所有人今天聚在这里,都想亲眼看看联邦派来的合规官,到底能不能把斯巴达堡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
约莫二十分钟后,奥尔南多霍利斯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紧,左胸口袋里别着NRA合规官的徽章。
两名联邦法警跟在身后,穿着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腰间佩着手枪。
他们的出现,让工厂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
霍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上工厂门前的石阶,用力叩响了那扇橡木大门。
不久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克利福德哈蒙德挺着个大腹便便的肚子从门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紧绷在肚皮上的深棕色马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颚的肉从领口两侧挤出两道褶痕。
在他身后,十几名工厂保安排成了一个松散的扇面。
几个车间主管和工厂管理头目也跟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你们这些该死的北方佬,到底还有完没完啊?今天又想怎样?”
霍利斯眉头猛地一皱,但他还是压住了脾气:“克利福德先生,我必须先提醒你,我是联邦NRA派来的合规官,不是什么‘该死的北方佬’,另外,我身后还有这么多记者朋友和普通民众,请注意你的措辞。”
克利福德在斯巴达堡嚣张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被人顶撞的气。
他先狠狠地瞪了霍利斯一眼,然后猛地转头,把怒火泼向那些站在工厂门口围观的工人:“都在这儿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吗?马上给我滚进去干活!不想干的话就滚!”
那些属于哈蒙德工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也有人脸上带着一丝温怒,但却不敢多言。
工厂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九点,现在才八点半。
克利福德这摆明了是在告诉联邦合规官:你们华盛顿可以有你们的政策,但这些工人就是老子的牛马,老子想对这些牛马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管不着!
霍利斯当然也看懂了这层意思。
他把传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用力压住自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拇指,开始逐条宣读联邦地区法院,就哈蒙德纺织厂妨碍联邦执法一案签发的正式传票内容。
然而他的声音刚起来,克利福德身后那群保安就开始故意大声嚷嚷起来。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大点声!你们北佬的英语是不是跟我们不一样?”
“你们北方佬是不是连话都说不清楚?要不要我们给你找个翻译来?”
一个剃着光头的车间主管,从旁边抄起一把扳手敲在墙上,发出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声,把霍利斯的声音完全淹没。
周围的记者们,拼命举着相机抢拍这一幕,镁光灯的白光在工厂门口不停炸开。
“够了!”
霍利斯猛地将传票从面前甩下:“我今天代表的是联邦NRA在执法,如果你们再敢阻挠,那所有拒绝配合联邦核查的人员,将被视为与卡彭组织同等的联邦法律敌人!”
这话一出,克利福德和他身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嘈杂声在一瞬间凝固了。
克利福德先是一愣,然后从胸腔里涌上来一股被冒犯到骨子里的暴怒。
他刚想破口大骂,旁边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哈蒙德家族的私人律师,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克利福德眼中的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而看到这一幕的霍利斯,也冷静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很强的政治头脑,但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试图震慑住这群人的话,似乎从法律角度、从公关角度都踩在了一条他事先完全没有辨别的边界上。
他站在芝加哥卡车工会投票站观察员的位置上,学会的是秩序与正直。
但这片纺织带腹地的烟草田与棉纺厂走廊里,每一句措辞都会被磨成更薄也更锋利的刀刃。
只是此刻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能把剩下的传票内容继续念完。
哈蒙德那边已经有了别的打算,没有再和他纠缠,只是转过头朝自己身后的工人群嚷嚷了一声:“都还愣着干什么?马上进去开工,再不进去排班,今天全天停薪!”
然后转身带着自己的律师、保安和那群工厂管理头目们,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工厂大门。
当天下午,哈蒙德家族律师事务所,在查尔斯顿的分所,用加急电报向县法院提交了一份请求对奥尔南多霍利斯,在其执行公务期间“基于个人职务身份对南方商誉造成实质性贬损”进行初步调查的备案文件。
与此同时,克利福德哈蒙德,召集了斯巴达堡及周边几个县一共十余家纺织厂的厂主,在他自己那间墙上挂满家族先辈黑白照片的私人会客室里,关了整整三个小时。
到会者包括奥兰治堡的温盖特家族、格林伍德的库珀纺织、安德森的米利肯兄弟纱厂以及纽贝里的温斯洛棉纺。
哈蒙德站在壁炉正前方,背对着那些被岁月洗黄的老照片,用拳头敲着身旁的桌面,告诉这些和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并肩统治了几十年的老熟人。
华盛顿的年轻官僚,已经把他们和卡彭组织相提并论。
这不是核查,是羞辱,是把南方所有守法经营的纺织厂主,等同于芝加哥的流氓和暴徒。
他说联邦政府,已经不再仅仅是在立法上限制经营自由,而是在用此前对付芝加哥黑帮头目的手段为南方州制定行动语境。
先在报纸上散布我们拒绝核查的结论,再用派往工厂的联邦官员在公开现场制造冲突,把我们的企业形象等同于暴徒组织。
接下来很可能就会进入芝加哥冲突的最后一步直接动用联邦力量强行介入各州内部事务。
他没有重复霍利斯那句关于卡彭的原话,而是用更低也更笃定的语调说:“芝加哥那帮人,最后被联邦正规军用重炮轰开了大门,你们以为华盛顿那种搞法,只会在芝加哥出现一次吗?”
在场的十几个厂主面色沉重。
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岁,经历过南北战争后,南方纺织业从一片焦土中重新崛起的全过程。
经历过1926年罢工时,那些试图组织工会的工头被他们联手赶出斯巴达堡的往事。
但从没有任何一个联邦政府的代理人,敢在公开场合,把他们和黑帮头目并列放进同一句话里。
哈蒙德的话音刚落不久,格林伍德的库珀纺织厂主,便主动提议要成立一个正式联盟来应对当前局面,以避免出现芝加哥那种被联邦从个别企业突破、最终全线失守的局面。
安德森的米利肯兄弟立刻表示支持。
温斯洛则建议用暂缓参与NRA所有合规流程的方式,作为第一步共同表态,让华盛顿明白南方纺织业不是被监管者,而是一支需要被认真谈判的利益体。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一份会议纪要都快。
斯巴达堡卫报的记者,用从哈蒙德家族管家那里得到的第一手细节整理出整版报道。
查尔斯顿信使报的政治评论版,配发了相关标题并引述匿名消息来源称:“联邦合规官已多次在私下汇报中,将南方企业主与有组织犯罪分子交叉归档”。
亚特兰大宪法报,则增加了关于斯巴达堡联合会议成立全国首个跨县纺织业联盟的新闻,并在专题分析中逐段解释该联盟与州议会保守派间的联系可以追溯到上一代。
从查尔斯顿到夏洛特,从格林维尔到威尔明顿,所有南方保守派报纸,都在用差不多的频率,在针对霍利斯那句话开始大做文章。
NRA总部九楼的会议室里。
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绒布,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今早从斯巴达堡发来的现场报告。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报告措辞简洁,详细记录了在哈蒙德纺织厂门口面对厂主和保安的阻挠、宣读传票的过程、以及最终将传票钉在工厂门上的结果。
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件中,附上了速记员逐字记录的现场对话全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行字上
“我今天代表的是联邦NRA在执法,如果你们再敢阻挠,那所有拒绝配合联邦核查的人员,将被视为与卡彭组织同等的联邦法律敌人!”
霍利斯可能当时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引发什么后果。
但对于在座这些有着敏锐政治头脑的精英来说,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反复审视过的病毒样本。
其实霍利斯这句话,如果放在中部、北部、东部、西部这些州,根本没有什么问题,反而确实会得到他想要的震慑效果。
那些地方的工厂主们,或许会因此收敛起对抗联邦的试探性动作,把工资单和工时记录,老老实实地摆在合规官的办公桌上。
毕竟卡彭组织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联邦在对付敌人时的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坏就坏在了他是在南方说出的这句话。
现阶段的美利坚,南方是最保守的地区,没有之一。
从上次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事情就看得出了。
为了说服田纳西七州,接受一个以联邦为主导的水利和电力开发计划,联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白宫会谈到各州议会的闭门磋商,各种威逼利诱之下,才使得TVA法案能够在田纳西七州落地。
但值得一提的是,哪怕当初TVA法案的推进过程再艰难,联邦也没有公开说过,一旦七州不从就立马出动暴力手段,最多只是在暗地里通过救济署拨款、银行信贷评估和各州议员的政治前途,这些看不见的杠杆威逼利诱一番而已。
这种事毕竟是没摆在台面上的,所以七州保守派再不爽,但也还总归有个台阶可以下。
他们可以对自己的支持者说,我们是被联邦用经济和行政手段逼的,不是我们不想反抗,而是反抗的成本太高。
但现在不同了。
霍利斯是代表着联邦政府的NRA地方合规官,穿着联邦发的深灰色西装,别着联邦发的证件徽章,身后还站着两名联邦法警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在十几家全国性报纸和广播电台的记者面前,公然说出了“所有拒绝配合联邦核查的人员,将被视为与卡彭组织同等的联邦法律敌人”这种话。
这等于是把上一次田纳西河流域危机中,联邦从不在公开场合承认的“以军事手段解决地方抵抗”选项,直接刻成铅字印在了南方十一州的门槛上。
可以想象得到,那群纺织厂主和南方的保守派们,一定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对这句话大做文章。
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知道的是,动静绝对不会小。
毕竟当初TVA的计划,只涉及到了田纳西七州,而南方一共有十一个州。
其中实力最强的德克萨斯州,又被称为“孤星共和国”,这是贯穿了美利坚历史的最大刺头。
它在1845年,以一个独立共和国的身份加入联邦,至今州宪法里仍然保留着自行退出联邦的程序条款。
每一次联邦权力扩张触及德州边界,都会在那里激起一轮又一轮的脱离联邦的喧嚣。
还有路易斯安那州。
这几乎是全美政治操纵力最独断的州。
该州的州长名为休伊朗,绰号“王鱼”。
他建立了一套完全听命于他个人的政治机器,从州长办公室到州议会、从法院到警察局,全部被他的人牢牢控制在掌心。
在路易斯安那,他的话比罗斯福的行政命令更管用。
由于这两个州不在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计划范围内,所以当初对于TVA法案,这两个州并没有施加太多的影响力田纳西河不流经新奥尔良,也不流经奥斯汀,它们对那座大坝和那些输电线没有切身的利益纠葛,因此在看到七州妥协后,这两个州便也不想自讨没趣,就当没看见了。
但现在不同了。
NRA的行业法典和规章,涉及到全美四十八个州的每一个角落。
从钢铁业的最低工资到纺织业的最高工时,从肉类加工的童工禁令到汽车工业的集体谈判权,没有哪一个州能置身事外。
之前通过各种信息传来,这两个南方州对NRA的政令,完全是那种抵抗和阳奉阴违的状态,只是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政治理由,没有师出无名的发难理由而已。
一旦哈蒙德这些人借着霍利斯这句话“揭竿而起”,这两个刺头州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看戏。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中都肯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