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沃普脸色不置可否的表情消失了,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费兰说的这些不是在吓唬他。
委员会主席这个头衔,仔细想想确实是把双刃剑。
谁掌握了,谁当然就掌握了工业的主动权,在这行业能够抢占先机。
但弊端就是得扛起整个工业界对联邦干预的全部怨气。
那些保守派政客、那些利益受损的商人们,可不会因为他是通用电气的总裁、工业咨询委员会的主席,就会怕了他。
“但如果你不当这个主席,只做委员会的一名普通委员”
费兰摊了摊手:“我在此为你担保,你可以照常参与决策,而且在委员会的表决程序里,你有发言权、有否决权,在行业法典的草拟一样少不了你的手指,但那些冲着主席去的矛头不会扎到你身上,你可以躲在幕后做你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把表面的风浪让给别人去挡,而你手里的每一张票、每一次反对意见的陈述,在委员会内部仍然不会失去分量。”
“所以你的意思是,沃尔特这个主席只是一个虚职?”
“主席当然不是虚职只是主席负责开会,负责签字,负责面对媒体和国会,而真正决定委员会表决方向的人,未必需要坐在那张主席椅上。”
费兰靠进椅背里,语调平和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换句话说,沃尔特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但他手里只有标准石油一家的分量,你站在委员席上,你背后是通用电气和整个电气设备制造业的庞大利益链条,而且你还是NRA的设计师,所以委员会投票时,你的反对意见和沃尔特的反对意见,你觉得哪一票会让其他人重新权衡?”
斯沃普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费兰见他已经被前面的逻辑拉住了核心脉络,便把最后一块筹码推过桌面:“我知道,通用电气在斯克内克塔迪的工厂,一直受困于当地工业用电的供应不稳定和输电设备老化问题。”
听到这话的斯沃普眼神变了。
他没想到,费兰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能够知道他们集团内部的这种信息。
“我承诺,NRA成立后,我会以副局长的名义,签署NRA公共工程采购清单,排在靠前位置,就是五大湖区的农村电气化设备更新计划。”
“所以如果你继续留在NRA内部,你的技术团队就能以法规制定处顾问的身份,直接参与早期技术标准草案的拟定从变压器额定标准到输电线路的绝缘等级,这些细则会成为未来几年,被各州电力委员会引用的通用招标依据。”
“我先声明,这不是替你走后门,这些标准即便是公开竞标也必须进入NRA采购程序,但能够以NRA内部专业协调员身份,提前完成技术路线对接的人,显然会在自己公司长远布局上,赢得一个不可替代的提前量。”
斯沃普靠在椅背上沉默,但那双时明时暗的眼睛,已经暴露了此刻他心中意动的念头。
“当然,如果你还是硬要离开NRA,以你的影响力,势必会在整个工业界引起震荡,到时候引发的政治后果是不可估量的,白宫会视你为敌人,我也只能被迫视你为敌人,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我的朋友!”
斯沃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话要是路易斯那群人说出来,以他的性格,那肯定会立即站起身破口大骂:“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吧!”
可他眼前的人是费兰。
因为NRA的事情,他曾经和费兰共处了许多个日夜,没人比他更清楚费兰的心思和手段细腻到了什么程度。
也没有人比他对费兰更服气。
还有连摩根财团都扛不住费兰的手段被拆掉了,他们通用电气如果真的决定要对抗白宫和费兰,那还真的谨慎考虑一下。
不是考虑能不能扛得住,而是考虑能够扛多久。
费兰看出了斯沃普的松动,拍了怕他的手背:“NRA是我人生之中第一个履历机构,就当给我个面子,等我以后离开了,你想做什么,我不管,可以吗?”
斯沃普抬起了头:“好吧,我也就是给你费兰面子,否则今天哪怕是总统先生亲自上门,我也绝不可能答应!”
费兰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朝斯沃普伸出手:“非常感谢,斯沃普先生。”
白宫西翼的新政厨房战略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几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已经被助理清过一轮,但不出半个小时又堆起了新的灰烬。
整个房间里的气氛,被一种集体沉默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战略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年轻的女秘书推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通讯室取来的电话记录条:“路易斯先生,费兰先生来话了。”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路易斯急忙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斯沃普先生会继续留在NRA。”
一瞬间,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
“还有什么?”
路易斯刚松了一口气的心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女秘书看了一眼记录条上的措辞:“费兰先生还说……以后做事情之前,先考虑会有什么后果,能不能有把握吃下来,如果没有,那就最好先别做。”
整个战略室里安静了。
他们当然听得出来,这是警告,而且不仅仅是针对斯沃普这件事本身。
费兰是在告诉他们,你们这群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可以在有自己的想法,但当你们决定在未经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去单独动一个NRA最关键的外部盟友之前,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后果。
莫利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伯利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作为负责公司法条款设计的核心法律顾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斯沃普对NRA工业基础条款的不可替代性。
而他在当初沟通时选择了默认团队的集体判断,没有更坚决地主张提前取得费兰的授权,这件事他觉得自己理亏。
但好在费兰挽回了局势,否则一旦跟斯沃普决裂,这个后果谁都扛不起。
1933年的最后一天。
当整个美利坚的普通民众都在准备迎接新年到来时,各大报社的编辑部里忽然收到了一份来自白宫关于NRA的提名名单。
国家复兴局局长:休约翰逊。
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时,各大报社的编辑和记者们并不算太意外。
经过这几天全国各地同行们明察暗访式的追踪,不少人已经拍到了这位退役准将频繁出入白宫西翼、以及和劳工部长珀金斯共进午餐的照片。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灰白短发和永远挺得笔直的军人姿态,在华府的记者圈里已经变得相当熟悉。
由这位以执行力和嗓门著称的军官来掌舵一个需要在短时间内,将全美各行业拉到统一的行业法典谈判桌前的庞大机构,并不出人意料。
唐纳德里奇伯格出任总顾问,同样也没有引起太多惊讶。
这位来自芝加哥的律师早年曾代表铁路工会与资方在谈判桌上反复交锋,深谙劳资关系的所有痛点和灰色地带。
最近几周,他频繁出现在华府的各大酒店大堂和国会山走廊里,被不止一名记者撞见和各方代表在低声交谈。
由这样一位既懂法律又懂谈判的人来担任NRA的首席法律顾问,逻辑上是完全通顺的。
但当最后一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时,各大报社的编辑部里同时炸开了锅。
副局长:费兰罗斯福。
这个名字出现在电传打字机纸带上的那一瞬间,从《纽约时报》城市新闻部到《洛杉矶时报》华府分社,从《芝加哥论坛报》政治编辑室到《巴尔的摩太阳报》夜班校对桌,几乎每一位守在电传机旁亲手将纸带从打字机滑槽中拎出来的助理编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下意识地重新核对了一遍纸带上的拼写,有人直接从桌角抓起电话拨给还没下班的主编,让他马上从走廊那头的办公室里过来一趟。
大多数记者和编辑确实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炸点。
真正的炸点是这个罗斯福他不是小西奥多罗斯福,不是阿奇博尔德罗斯福,也不是爱丽丝罗斯福。
不是那些在政界、军方和商业板块头版上因为家族姓氏而天然被公众认知的罗斯福。
这是一个陌生的、从未在任何行政任命或重大公开活动中出现过的全新姓名。
而罗斯福总统,要把这样一个陌生的罗斯福的,放进NRA副局长的位置。
分管全美行业法典的制定、最低工资与最高工时的最终核定、童工禁令的全面推行、蓝鹰标志的授权与吊销所有这些直接触碰整个国家对资本利润区间、劳资权力分配和地方政府执行意愿的行政决策,都将在这个副局长的日常职权范围内被推动或修改。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意识到,这条新闻一旦在明天清晨的报纸上正式刊出,将会彻底引爆整个美利坚。
第187章:让我们一起扳倒费兰!(二合一)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报社的编辑部,在同一时间将酝酿了整夜的标题推上了头版。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标题简洁而锋利“总统任人唯亲:罗斯福家族无名晚辈空降NRA副局长”。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社论,逐条质疑这项任命背后,是否存在任何除家族血缘之外的其他逻辑。
文章用了整整三个段落,列举费兰从未担任过任何民选公职、从未在任何联邦机构有过任职履历、从未发表过任何经济学或公共政策方面的学术论文,最后以一句“总统先生是否认为姓氏足以替代一切资质”作为全文的收束。
同一份报纸的第二版还刊登了一组对比表格。
将费兰与即将与他共事的休约翰逊和里奇伯格进行逐项履历对照,以显示这位副局长,在所有可量化维度上与同僚之间的巨大差距。
《芝加哥论坛报》的头版标题毫不掩饰地用了最大号字体“罗斯福总统任命家族成员为NRA副局长家族裙带政治卷土重来?”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篇长达三栏的社论,开篇第一句便是:“当一个国家的工业命脉被交到一个没有任何履历背景的‘陌生人手里’,我们不得不问这是否会是灾难的开端?”
《洛杉矶时报》将费兰称为“隐形人”“一个从未接受过公开采访、从未在国会听证会上露面、甚至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有被拍到的人,即将掌管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经济复兴机构,我们有权、也必须知道他是谁。”
《巴尔的摩太阳报》则在头版下方用整栏篇幅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费兰罗斯福是谁?全美都在问的问题》。
这则消息经过报纸的报道和渲染,在街头巷尾炸开的威力,和昨晚所有编辑记者预料得分毫不差。
从曼哈顿下东区的出租公寓,到匹兹堡钢铁厂的换班休息室。
从伯明翰煤矿镇的教堂地下室到西雅图码头装卸工的等候棚。
人们围在收音机旁、站在报摊前、靠在工厂更衣柜上,反复讨论着同一串陌生又意味深长的名字组合。
“费兰罗斯福这人到底是谁?”
这是全国每一个角落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但遗憾的是,除了那些站在上流社会的人士,没有哪个普通工人,能在自己曾经投过的选票或参加过的工会会议上回忆起这个名字。
那些在芝加哥卡车工会选举日激动得把帽子扔上天花板的司机们,此刻在货运站调度室里翻遍了所有记忆,也想不起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很快有人开始质疑,总统为什么要在NRA这么重要的机构里,把一个从未在全国公众面前,公开证明过自己的家族成员塞进那三把核心交椅之中。
要知道,这个机构将要决定的不是某个县某条运河的工程预算。
而是所有行业的业务竞争标准最低工资是多少、工人一天最长能干多少小时、几岁的孩子不能再被赶进矿井
任由一个无法被普通人熟知、或查阅到任何过往从政经历的年轻人来管理。
接下来的几天里,舆论的发酵速度几乎每小时都在加快。
全国各地无孔不入的记者们,在各显神通后,开始挖出了关于费兰的一些信息。
一个记者通过查阅医院早已泛黄的旧档案率先发现,费兰罗斯福似乎是罗斯福已故兄长詹姆斯罗斯福的非婚生子。
这个信息几乎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便被排进了当天下午号的特别报道中。
在电传机纸带上印出的那一瞬间,纽约和芝加哥几份支持白宫的温和报纸也不得不跟进了这篇报道,因为他们无法压下这个事实。
另一个记者顺着哈佛大学陈旧的学籍档案中,找到了费兰的的求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