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7节

  费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NRA组织架构的修订稿。

  NRA的最高领导层为局长、副局长和总顾问。

  下辖三大咨询委员会工业咨询委员会、劳工咨询委员会和消费者咨询委员会。

  核心行政部门包括法规制定处、合规与执法处、宣传与蓝鹰运动处以及法律处。

  全美四十八个州都将设有分支机构。

  每个州设一名州合规官,负责协调本州所有行业的法规执行。

  此外,每个主要工业城市还要设立地方合规委员会,由当地商人、劳工代表和市民领袖共同组成。

  这光说起来就知道是一个庞大且复杂无比的机构,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费兰保守估计,一旦这个机构真正运转起来,短期内直接和间接关联的相关人员将迅速膨胀至数万人。

  但有时候一个机构不是人多就是好事,也不是靠人多就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甚至有可能人多还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毕竟在这个年代,信息传播和即时通讯还远没有像后世那么便捷。

  一通从华盛顿打到底特律的长途电话,需要经过好几个接线员转接。

  一份从NRA总部发出的行政指令,要经过邮政火车和地区办事处的层层转递,才能抵达某个工业城市的合规官手中

  而各地的地方执行人员,也并非都能完整理解总部政策的原始意图。

  有些人受限于自身教育程度,通读长达几页的行业法典条文时便会不自觉地在转述中附加自己的解读。

  有些地方合规委员会中由地方商会选派的商人代表,其本身利益就与某些法典最低标准存在交叉,很难保证他们在推动本地具体执法时不出现温和折扣。

  再加上各州之间的执法进度不同。

  一旦这些地方人员没能贯彻总部的统一意志,反而会在随后的联邦核查中,被那些一直伺机而动的反对派抓到把柄。

  他必须想一些好的规划方案解决掉这些弊端才行。

  就在费兰托着下巴沉思这些执行层面的瓶颈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奥赛多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费兰认识的人。

  阿尔文布朗。

  这位即将被休约翰逊任命为NRA局长行政助理的中年人,此刻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围巾在进门时被自己扯得歪向一边,脸上写满了焦急:“不好了,费兰,吵起来了。”

  “谁吵起来了?”

  “白宫,斯沃普和我们这边吵起来了。”

  “什么?”

  费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按照原来的历史发展,斯沃普和罗斯福之间确实在后来产生了不可调和的裂痕。

  但那是因为7A条款在实施过程中引爆了全国范围的罢工潮,斯沃普感觉自己被白宫从背后捅了刀子,才愤而与新政决裂。

  可现在先不说7A条款已经在他的主导下被重新修订过,最关键的是NRA本身还没正式成立,一条政策都还没出台,怎么就吵起来了?

  “先跟我走。”

  阿尔文没有解释太多。

  费兰不再废话,从椅背上抓起外套便跟着他往外走

  在前往白宫的轿车后座上,经过阿尔文断断续续的解释,费兰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这段时间里,以路易斯豪为首的新政厨房团队经过反复权衡认为杰拉德斯沃普不适合担任工业咨询委员会的主席。

  他们的核心担忧是,斯沃普的通用电气本身是整个NRA蓝图的设计者,如果让他再同时坐上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的位子,整个委员会就会变成“斯沃普和他的朋友们”的私人俱乐部。

  其他行业尤其是石油、钢铁、铁路看到这副局面,会立刻生出强烈的疏离感。

  而这种跨行业利益代表的不平衡,一旦在NRA成立之初就被固化,整个工业咨询委员会的权威将从一开始就受到质疑。

  因此,他们更倾向于让沃尔特C蒂格尔来担任这个主席。

  沃尔特也绝非无名之辈。

  他是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的总裁。

  而标准石油在被老罗斯福拆分之后,至今仍然是全美最大的石油企业。

  他本人长期担任美利坚商会的核心成员,在共和党建制派中人脉深厚。

  新政厨房认为这样一个温和保守派的招牌,本身就是对NRA公信力的一次加固它既可以被用来安抚那些对新政充满敌意的工业大亨,也可以用来说服那些至今仍在犹豫观望的中西部商会群体。

  而且让石油巨头来当主席,是在向全美工业界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NRA不是通用电气的私人衙门,所有大资本都有份参与决策。

  费兰听完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平心而论,新政厨房这个决策不能算错。

  斯沃普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行政执行者,他是一个带着浓烈意识形态倾向的人,真心相信“企业卡特尔化”才是拯救资本主义的唯一道路。

  但这种近乎传教士般的热情,让他在公开场合说话常常不受控制。

  而沃尔特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一个更沉稳、更老派的企业政治家,他主持委员会不会直接抢了NRA的风头,也不会在报纸上随心所欲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经济断论。

  对于需要“可控”的白宫方面来说,沃尔特蒂格尔在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上,确实比杰拉德斯沃普更稳妥。

  但问题出就出在方式上。

  新政厨房这帮人,大概是在自以为能靠手腕和平衡术从容收场的前提下,先直接试探性地拿出了更换主席的沟通方案,然后用他们那套惯常的密室讨论节奏去应对斯沃普必然会产生的愤怒。

  他们不是没有预案,而是事先早已计划了一套在斯沃普暴怒之后的安抚方式,他们以为靠自己在幕后的调度和筹码,能够摆得平这位通用电气总裁,根本无需惊动费兰。

  毕竟如果事事都要惊动费兰,这会越来越显得新政厨房这个团队,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然而他们错误地判断了两件事:一是斯沃普对这场归属感争夺的执着程度远超任何一个纯粹追逐利益的工业家;二是斯沃普在完成整个蓝图设计过程中的自我赋予意义他已经不认为自己是交易的一部分,而认为自己是在定义这场工业改革的创始合伙人。

  而当这个举世瞩目的部门就要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他们却连一个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都不让人家当,这对于自尊心极强的斯沃普来说,自然是不可能接受的。

  车子抵达白宫西翼时,远远地,费兰就看到路易斯豪、雷蒙德莫利和阿道夫伯利几个人站在一处草坪上。

  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当他们看到费兰从车上走下来时,那些争辩声便像被一只手突然关掉的收音机一样停了下来。

  几个人的脸上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带着隐隐的尴尬,有人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抿住了嘴唇,也有人显得颇为镇定,但目光却不敢直视那位走过来的年轻人。

  “斯沃普人呢?”

  “走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阿道夫伯利开了口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费兰听得出来,这场分别绝不会是心平气和地握手告别。

  斯沃普就算不是摔门而去,离场时那扇门关上的响声也绝不止是风压。

  路易斯把手里的烟卷捻灭在旁边的石砌台阶上,缓缓开口:“抱歉,费兰,这件事我们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其实新政厨房确实如同费兰所想那般,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已经预估到斯沃普可能会暴怒,他们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但他们确实是高估了自己的价码、亦或者低估了斯沃普的脾气,这才搞成了这副田地。

  见费兰没有立刻回答,伯利试图打破骤然陷落的沉默:“费兰,要不这样,你出面去跟斯沃普谈一谈,如果他坚持的话,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费兰看着他:“你们原先都不准备给人家主席这个位子,现在又给这只会让他看清你们自相矛盾,让他知道以后只要闹得够大,你们就会把已经确定的原则往后缩,以后再有任何分歧,斯沃普随时可以再打开这扇门,用同样的方式来要挟你们。”

  伯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服气,而是一个一直以精准老练自居的谈判者被当场指出自己在关键时刻松了锚时的羞惭。

  “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做到底,何况,这个决策本身也并非完全是错误的。”

  听到这句话,路易斯等人都略略一震。

  他们从费兰这里获得了对决策基本方向的认可。

  但很快愁容又重新浮现在各自眉心。

  没有斯沃普这位在通用电气长久引导工业话语权的总裁继续站台,NRA在诞生阶段就可能直接崩盘这个风险不是简单换一个主席就能抵消的。

  费兰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座驾:“去RCA大厦。”

  当费兰来到RCA大厦斯沃普的私人办公室时。

  斯沃普正站在敞开的文件柜前面,把自己数月来亲手整理出来的报告、数据、蓝图纲要和几份与各州工业协会之间互通意见的往来信函,依照自己的档案体例逐类拆解成几大摞装进纸箱。

  那些曾经贴在硬纸墙上的通用电气工厂产能分布对比表、行业分类草案流程图,此刻已经被他从墙面上摘得一干二净。

  桌面画满批注的原版草案纸也被整齐地叠成厚厚一沓搁在纸箱最上层。

  仿佛这场旷日持久的筹备,对他而言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独自完成又即将独自带走的项目管理实习。

  费兰没有上前拦他,只是顺手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怎么,你要不干了?”

  “怎么干?”

  斯沃普尖锐的声音中充满怒气:“我对NRA的贡献,我说第三,谁敢说第二?”

  “现在倒好,马上就要到成立的时间点了,他们连个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都不让我干我怎么向我们公司交代?”

  “我怎么向那些我已经替联邦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提前暂缓彼此竞争准备统一备案的工业代表们交代?”

  “斯沃普,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听我先说几句。”

  “你说。”

  斯沃普也不着急收拾东西了,也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你为NRA做的每一件事,是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工业家都做不到同样深度,这一点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能够质疑,但我现在想问你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你今天真的摔门走了,NRA明天照常成立,你的通用电气怎么办?”

  斯沃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NRA一旦开始运转,石油、钢铁、纺织、造纸每一个行业都会被拉到同一张谈判桌上制定行业法典。”

  “你的通用电气是电气设备制造商,你不在这张桌子上了,你的其他竞争对手他们可不会客气,新政厨房那帮家伙,也许会立邀请这些人补上。”

  “他们会参与法规制定,把自己的技术标准往行业法典里塞,在蓝鹰标志下面和联邦政府合影,而你你到时候只能从报纸上读到那些法典的最终版本,然后打电话给你的法务部门,问他们为什么那些竞争对手的标准被写进去了,而通用的没有。”

  费兰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你为NRA付出了这么多,如果最后让你的竞争对手在法典里占据主动,摘取了果实,你觉得你回去怎么向董事会交代?”

  斯沃普只是眉头一皱,然后便是不置可否。

  因为刚才在白宫里,他已经从路易斯那群人哪里听到过这套威胁话术了。

  而刚才他没有妥协,现在自然也不会因为费兰再复述一遍就妥协。

  “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斯沃普先生。”

  费兰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比刚才又放缓了一拍:“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实际上这个位子承受的压力,恐怕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NRA涉及的是全国几十个行业,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巨头,每一个巨头都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特殊待遇。”

  “钢铁业要保关税,石油业要稳定价格,纺织业要压低工资底线,铁路业要调整运费结构这些矛盾全部会汇集到工业咨询委员会主席的办公桌上。”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你就不再是通用电气的总裁,而是整个美利坚工业界一旦有谁觉得自己吃亏了,就会拿来出气的出气筒。”

  “到时候,国会听证会上被人指着鼻子质问人也许会是你,报纸社论上被人点名批评的是你,各州商会联合抵制法典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也是你。”

  “而你在这个位置上,连替自己公司多说一句话,都要被人指责假公济私,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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