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午九点半,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大厅里,交易员在嘈杂声中挥舞着买进卖出的手势,谷物、棉花、猪肉的价格从这座大厅传向全国。
但在这层光鲜之下,却是普通人看不到的黑暗。
卡彭的帝国在这里扎根了十几年,他把私酒、毒品、暴力、贿赂、变成了一张蔓延整座城市的蛛网。
哪怕卡彭本人已在亚特兰大服刑,这张蛛网仍在由不同的手继续在转动。
而在这座城市大约四十公里外的密歇根湖畔,屹立着一座大湖海军训练基地。
这座基地是五大湖区最重要的海军训练站之一
此时的麦克阿瑟站在营区入口内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形墨镜,嘴里叼着一只玉米芯烟斗,叉着腰,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站着几名军官,领口徽章在午后阳光里闪着冷光。
所有人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基地入口那条从公路延伸进来的碎石车道。
不久后,一列车队驶了进来。
这列车队是经过整整一天从纽约赶过来的。
车门打开,费兰从车上走了下来,当他看到前方那道最为醒目的身影时,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五星上将”。
墨镜,烟斗,叉腰的站姿,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节比照片和电影里更像一个被自己精心演出着的角色。
作为历史学家出身的穿越者,说句实话,费兰对这位后来被神化得离谱的人物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五星上将、小日子最严厉父亲等名声被后世包装得过于响亮。
但仔细看过原始档案就会发现。
他爬到那个位置的真正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来自他那位曾任陆军中将的父亲、极具政治手腕的母亲、以及他对媒体宣传的精湛掌握。
这些都不是偏见,是后来被解密的通讯记录和回忆录清清楚楚写着的事实。
但心里看不上归看不上,现在需要人家帮忙,费兰当然不会在表面表现出分毫。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带着微笑迎上去,主动伸出手:“麦克阿瑟参谋长,很荣幸能够见到您。”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握住费兰的手:“拯救了国家的年轻英雄,我也是如雷贯耳了,今天总算见到了。”
费兰的微笑没有因为这句恭维而起任何波澜,他松开手:“过奖了,麦克阿瑟参谋长,还是让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好,进去谈。”
麦克阿瑟嘴角扬了一下,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叼稳。
大约一个小时后。
费兰的车队驶出大湖海军基地的大门,朝芝加哥方向驶去。
进城之后,车队很快来到了芝加哥市政府门口。
费兰下车,走进那扇铜框旋转门,一路来到市长办公室。
芝加哥市长爱德华凯利正在等他。
这位刚上任几个月的市长,在今天早上接到了一通电话,得知费兰罗斯福要来见他。
作为芝加哥市长,把持着这座城市庞大民主党机器的他当然听说过这位自从罗斯福总统上任后,就开始在华府大显身手并逐渐呼风唤雨的小总统。
因此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行程安排,就为了听听这位小总统会来跟他说什么。
双方握手坐下后,费兰率先开口:“市长先生,对于埃里克森先生遇害这件事,您是怎么看的?”
“埃里克森先生是芝加哥深受工人爱戴的一位好领袖,他被这样残害,实在是令人发指,我已经给阿勒姆局长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缉拿凶手。”
“市长先生,您的想法是好的,我也相信,有人很快就会被‘缉拿归案’。但是不是真正的凶手,那就不好说了。”
“费兰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费兰从西装内侧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凯利的办公桌上。
爱德华接过去,翻开,看了不到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是芝加哥警察局内部腐败情况的简报。
“芝加哥警界的腐败程度,您虽然才上任几个月,想必也有所耳闻,您真的相信,那群警察真的能将凶手逮捕吗?”
费兰的声音不带任何指责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爱德华把文件合上:“那你想怎么做?”
费兰身子往后微微一靠:“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全部由FBI来接手,市长先生您要做的,是安抚好市民,并且扮演好善后和配合的角色。”
爱德华眉头微微一皱:“费兰先生,恕我直言,芝加哥不是别的城市,不是田纳西山区的那些小镇,这里是全美第二大城市,中西部的华尔街。”
“如果联邦执法机构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行动,街上到处都是武装探员和黑帮交火,这个画面传出去,芝加哥就毁了。”
“我才上任几个月这件事如果搞砸了,你要我怎么跟市民解释?说芝加哥警察局已经烂到连一桩谋杀案都破不了,需要华府来代劳?我们需要更谨慎一些”
“市长先生!”
费兰没等他说完:“你应该知道,埃里克森先生是NRA点名要的工会代表,他刚和我谈完回来就被杀了,这不仅是在打我个人的脸,还是在打联邦政府的脸,我们必须要做出反应,你是民主党人,更应该知道该怎样维护白宫的威严,不是吗?”
“这件事会到什么程度?”
“所有涉及到的人员和组织,鸡犬不留!”
爱德华眉头皱得更深了,犹豫了一下后他出声:“如果我不同意呢?”
“现在埃里克森被虐杀这件事,还只是在芝加哥本地发酵而已,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让这个头版头条在明天早上,出现在全美每一户家庭的早餐桌上,让所有人更清晰的看到,埃里克森尸体的照片、以及他他的十根手指被一根一根折断的细节”
爱德华的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芝加哥是赫斯特那位传媒大亨控制力最强的地盘没有之一。
而现在那家伙正为白宫马首是瞻。
所以费兰能不能做到他刚才说的那一切,爱德华毫不怀疑。
近几年来,卡彭领导的组织已经把芝加哥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
情人节大屠杀、选举日枪击、工会领袖被从家中拖走处决这些新闻早就让芝加哥在全美面前抬不起头。
如果再让费兰动用舆论和其他手段推一把,他这个才上任几个月的市长,恐怕屁股还坐热就要面临下台的风险了。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妥协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芝加哥看起来风平浪静。
托尼阿卡多刚开始下手时心里的确压着一层畏惧,但那层畏惧很快就被冲淡了。
冲淡它的不是酒精,是那些底层的反应。
那些暴徒从南区一路到北区的酒吧和仓库里都在说,阿卡多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他敢于向联邦政府说不,敢于在所有人都还在犹豫的时候,用血性为芝加哥找回卡彭时代的凶狠。
埃里克森的尸体让阿卡多在这群暴徒心中的地位骤然提升,他从卡彭的影子里走出来了一小段路。
每天晚上都有分会头目到他的套房里致敬、每次出席组织的场合时总会有人高呼他为芝加哥新的‘教父’。
阿卡多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至于联邦政府的报复那算什么东西。
大家不是都在说吗,FBI才几百人,这里是他他们的地盘!
来碰一个试试!
可随着第三天的到来,局势变了。
早晨的《芝加哥考察家报》头版,仍然印着埃里克森遇害案的最新进展,标题下方是一张警察局长阿勒姆站在警署门口接受采访的照片。
然而在头条下方的右侧,一栏看似不起眼的短消息被许多双眼睛同时读到。
“陆军参谋长麦克阿瑟已经抵达伊利诺伊州大湖海军训练基地,据军方发言人称,此行是为协调第二步兵师与基地部队举行的联合训练演习,参谋长将在基地停留数日,检阅参训部队并视察设施。”
没有“芝加哥”。
没有“联邦行动”。
没有“军队介入”。
只有一则例行军事调动通告那种平时在报纸上连第三栏都挤不进去的简讯。
但它在芝加哥的地下秩序里炸开时,比任何头条都响。
麦克阿瑟、陆军参谋长。
他早不来伊利诺伊州巡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来了。
来了不说,还将第二步兵师集结了过来,而且集结的地点不是州首府斯普林菲尔德,不是某个远离尘嚣的乡下靶场,是距离芝加哥市中心不到40公里的大湖海军训练基地。
你说他不是带着任务来的?
没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的是,他们打了联邦政府的脸,然后麦克阿瑟带着军队来了。
至于之后会做什么,没人知道。
芝加哥一栋酒店套房里。
保罗里卡站在门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版的晨报,他对站在门口的阿卡多的手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叫醒他。”
手下犹豫了一下他当然认识里卡,知道他和阿卡多之间这些天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但他也知道里卡是卡彭时代唯一还敢在这栋楼里拍桌子的人。
他最终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里卡跟在他身后跨进去。
卧室里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香水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一盏忘了关的台灯。
阿卡多和一个女人正昏沉地蜷在床单上,酒瓶倒在地上,瓶口淌出的威士忌在地毯上洇开。
手下弯下腰,伸手去掀被子。
被子刚被掀开一角,阿卡多就猛地弹了起来,手本能地伸向床垫下方。
直到看到站在手下身后的那张脸是里卡,他松了一口气:露出明显不满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卡把报纸扔在他被子上,报纸散开,头版朝上:“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
阿卡多把报纸拿起来,目光在头版上扫了一遍,很快便找到了那条简讯。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会的,这肯定只是巧合!”
“巧合?”
里卡发出一声冷笑:“如果你认为是的话那就是吧,愿上帝保佑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去。
华尔道夫39楼C套房。
迈耶兰斯基将看向桌面报纸的目光收起:“麦克阿瑟……联邦政府不会真的打算出动军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