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副白手套脱下来,搁在窗台上,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勤务兵刚斟好的黑咖啡。
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想起了刚才在白宫里罗斯福的交代。
一个需要陆军参谋长亲自去芝加哥集结第二步兵师、又不需要经过国会授权、州政府允许的任务和理由。
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芝加哥,卡彭的办公室里。
一声拍桌的巨响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震得晃出了大半。
“这是你干的,对吗?”
保罗里卡的手掌还压在桌上的报纸上,巴掌因为用力变得通红。
他盯着面前的托尼阿卡多,眼眶里的怒火恨不得喷出来。
阿卡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里卡,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闹剧。
事实上,这件事并不是他直接下的命令。
是菲茨帕特里克提出来的,那些在工会分会有实权享受利益的家伙们,自从联邦要收走他们手里工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彻底坐不住了。
每天都有人到他面前,把手下弟兄们的抱怨和竞争对手的冷嘲热讽一起倒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领导无能,说他丧失了卡彭时代组织时代不服就干的锐气。
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如果他再不默许手下做点什么,自己就会成为别人上位的垫脚石。
芝加哥的地下规则从来都是如此你不证明自己还能挥拳,就会被当成已经老了的人,然后被别的想上位的年轻人分食。
所以当菲茨帕特里克说要对埃里克森做点什么时,他点头同意了。
并且交代一定要做得够狠、让所有人看到,就算没有了卡彭,他所领导的组织依然能够凶、够狠!
眼见阿卡多这副默认的样子,保罗里卡胸口的怒火从喉咙里喷了出来,他的食指狠狠竖在了阿卡多的脸上:“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刚从纽约和那个姓罗斯福的见面回来,你转头就把他虐杀了!这不是在杀一个工会代表,这是在公然挑战联邦政府的权威、这是在公然挑战罗斯福家族,你这样做,会让我们不得好死的!”
阿卡多用手把里卡的手指从自己面前拨开:“用不着这么害怕,我查过了,FBI的人满打满算才几百人几百人就想踏平芝加哥?”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每条巷子、每个码头、每个仓库都有我们的人,我们的‘芝加哥打字机’比他们档案室里的卷宗要多,如果他们真想开战、如果他们真想把事情搞大那就让他们来吧。”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保罗里卡往后退了半步,像在看一个他完全认不出来的人
阿卡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居高临下地看着里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里卡,是你老了而已。”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尼蒂一直坐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从争吵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里卡把粗重的呼吸压下去,转向尼蒂:“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尼蒂抬起眼睛看着他:“事已至此,我们还能做什么?难道还能让上帝复活埃里克森吗?”
“你真以为我们能对抗联邦政府?”
“我们是不能,但正如阿卡多说的,FBI才几百人,就算全部调过来,也不一定能把我们怎么样,这毕竟是我们的地盘,而且一旦联邦真的对我们动了手,卢西安诺他们肯定不会坐在一旁干看,他们比我们更不想让NRA拿走工会控制权,所以事情一旦闹大,他们一定会掺和进来帮我们牵扯联邦的精力,把水搅得更浑,联邦绝对不敢在这么多城市同时开战。”
里卡一脸惊愕地看着尼蒂。
尼蒂向来懦弱这是整个芝加哥地下秩序公认的。
他在会议上从不表态,在冲突中从不主动出手,就是在卡彭时代也从来只是站在卡彭身后的那个人。
但现在他敢说这番话这不是尼蒂的口吻,这是卡彭本人的口吻。
肯定是狱中卡彭的意思!
“尼蒂,联邦调查局现在确实是只有几百人,但你可别忘了,联邦手里是有军队的,一旦军队开赴过来,我们只有等死的份。”
“军队?”
尼蒂摇了摇头,语气笃定:“NRA法案目前正在国会辩论,保守派还在国会山里跟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现在不过是死了一个工会代表不是整个芝加哥失控了,不是整个伊利诺伊州进入了紧急状态,州政府不会允许军队介入的,市政府也不会,联邦政府不可能敢把这件事搞得那么大,所以,军队,是不可能出现在芝加哥的。”
“你们疯了、你们真疯了,卡彭也疯了,他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了吗?”
当初卡彭因为制造了情人节大屠杀,震惊了全美,这成为了卡彭入狱的导火索。
每当想起这件事,保罗里卡现在还心有余悸。
而现在,这几个家伙居然敢去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招惹那位因为新政如日中天、而且还手握军权的罗斯福家族?
疯了,这群人简直是疯了!
里卡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像是投降,又像是在和面前这两个人划清界限:“我不干了你们如果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有胜算的事,那你们就自己干下去吧!”
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华尔道夫39楼C套房。
卢西安诺靠在单人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膝上,手里拿着一份来自芝加哥的报纸。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卢西安诺面带笑意放下报纸,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科斯特洛:“那边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动作。”
卢西安诺的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敲了两下:“保持关注,我们要随时准备‘介入’!”
同一时间,纽约其余四大家族和那些曾围坐在莱顿酒店会议厅里听过费兰最后通牒的各地区代表们,也全部通过报纸或各自的渠道得知了这件事。
埃里克森,那个召开记者会公开为NRA站台的芝加哥工会代表,被虐杀暴尸荒野。
尸骨未寒,报纸上的照片和内容就已经传遍了从曼哈顿到洛杉矶的每一个工会分会办公室。
这是一种震慑是那些工会利益者在为了保护自己利益向所有人发出警告。
而费兰在会议上要把他们所有人手里的工会控制权无条件收走,然后埃里克森就站出来主动配合,结果第没几天就横尸铁轨。
这不是巧合,这是处决。
这是对费兰罗斯福、以及他所代表的联邦政府的一种宣战!
所有人心里都同时涌起期待和担心的情绪。
期待的是,阿尔卡彭的组织能否凭借这股蛮力真的把这件事搅黄,让联邦政府知难而退,让他们所有人能保住手里这块产业。
担心的是,接下来联邦政府的怒意,会不会像潮水一样漫过芝加哥的边界,蔓延到所有人头上。
曼加诺家族的宅邸。
弗朗切斯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还没来得及动过的煎蛋和烤面包。
他手里攥着一份摊开的报纸,报纸的同一版面上印着埃里克森的死讯。
就在这时,管家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弗朗切斯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搁在桌上。
威尔被带进来时,衬衫下摆扎得不太齐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朝弗朗切斯科打了个招呼:“弗朗切斯科先生,费兰托我请您过去酒店一趟。”
弗朗切斯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片刻。
这件事和他无关埃里克森的死是芝加哥那帮人干的,不是曼加诺家族,不是任何一家黑手党或者委员会。
但费兰在这个时候叫他过去,显然不只是喝杯咖啡或者聊聊天。
只是他也很垂涎费兰承诺的那块大西洋城博彩业牌照,在没有失去这份蛋糕之前,他不想和对方翻脸。
“备车。”
弗朗切斯科站了起身。
莱顿酒店顶楼的会议厅。
弗朗切斯科来到这儿时,发现茨威尔曼已经坐在其中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对话,只是短暂的一碰,像两条在深水里游过的鱼彼此用侧线感知了一下对方的方向,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弗朗切斯科在茨威尔曼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等待了起来。
大约三分钟后,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费兰走进来时,脸上已经没有刚看到报纸后的那种愤怒,表情平静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水。
但弗朗切斯科和茨威尔曼却能清晰得感受到,费兰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费兰在他们对面站定:“两位先生,芝加哥工会代表埃里克森先生被虐杀的事情,收到消息了吗?”
茨威尔曼和弗朗切斯科同时点了一下头。
“我需要你们帮我传一句话。”
“给谁?”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所有人。”
两人下意识的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快速扭过头来。
“我是个迷信的人,如果接下来,某个地区的工会代表再不幸发生意外或被歹徒开枪打死,或在家里上吊,或者是被闪电击中,那么”
费兰把手指抬了起来:“我会怪罪所有人!”
弗朗切斯科和茨威尔曼都是靠打打杀杀起家的,一个是布鲁克林码头的家族老首领,一个是纽瓦克的走私之王,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但费兰说这句话时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他们感到了一丝头皮发麻的感觉。
“明白了吗?”
两人同时点了一下头,没有人多说一个字,然后各自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们走后不到一分钟,胡佛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芝加哥发来的加密电文。
“阿莫斯的三百多名探员已经到了芝加哥,他本人也正在带人从华盛顿赶过去,我们的人也已经接管了当地的几间警署,征用了他的们卷宗,正在全力追查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以及卡彭的组织。”
“那我们启程,去和麦克阿瑟参谋长汇合吧。”
莱顿酒店正门,一排黑色轿车整齐地停在台阶下方。
探员们无声地散开在车队两侧,车门被逐一拉开又关上。
引擎发动时,整条街道都听到一阵低沉而连续的轰鸣。
很快,街头巷尾的阴影里,几双在各自窗户后面压低窗帘的手同时动了各家的眼线从不同的安全距离之外确认了同一件事,然后迅速离开岗位。
第168章:来自军队的降维打击(二合一)
1933年的芝加哥,是仅次于纽约的大城市。
这座城市有着世界上最大的内陆港口,也是全美铁路的中枢、中西部的金融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