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美黑帮失去了十几年来最大的现金支柱,私酒走私的利润一夜之间蒸发。
那些靠走私威士忌发家的家族、帮派势力,现在需要寻找新业务来填补资金黑洞。
而曼加诺家族控制的红钩码头,这块全纽约最大最肥的肉,在禁酒令废除之后,再一次成为了所有饥饿的目光汇聚的中心。
所以最近曼加诺家族最近很头疼。
普罗法西家族与曼加诺之间关于码头装卸费与橄榄油分成账目的矛盾已经持续多年,之前双方在码头上谈出过一个临时协议:普罗法西按箱付给曼加诺卸货费,外加每年一笔固定数额的保护金。
但禁酒令废除后,普罗法西的利润要重新估算。
他们要曼加诺在码头份子钱上让步,曼加诺则要求普罗法西在进口垄断的利润里多切一份出来。
双方各不相让,临时协议在重新谈判中变成了废纸。
博南诺家族那边,年轻的乔博南诺刚刚在威廉斯堡区站稳脚跟,他用高利贷和彩票积累的现金收买曼加诺在布鲁克林北部的零星据点。
一个店主、两个工会代表,慢得像蚂蚁搬家,但乔博南诺有的是耐心,他给每个收到保护费的混混设计了类似赌场积分制度的升级台阶,这招在威廉斯堡的年轻人中间颇有吸引力。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爱尔兰帮。
爱尔兰工人占码头劳动力的很大比例,他们有自己的街头帮派、自己的合法工会注册团体、以及自己的武力。
爱尔兰帮的头目在几个月前公开提出了重新分配码头利益的要求。
他们要求曼加诺家族承认爱尔兰工会拥有独立决定工作轮换和工资上账的权利,把装卸工作分配权从意大利人手里交出来。
这是曼加诺的底线曼加诺家族控制码头靠的就是工作分配权,谁想上工就去找他们的人登记,登记就要交钱。
如果把这个权力交给爱尔兰工会,就等于把码头拱手让出。
双方一直谈不拢,已经火并了好几场。
上周红钩区第七街的货车调度站,爱尔兰人和曼加诺的人凌晨两点在停车场上直接对峙,一辆从长岛开来的运送糖浆的卡车被扣在纠纷里,两边的散工先是用撬棍互殴,后来开了枪。
当地警署第二天早上捡到六只弹壳和一地血,没有立案。
类似的事件已经成了红钩区的常态。
此时的布鲁克林,红钩区一间刚装修完成没多久的酒吧里,两伙人正在谈判。
坐在桌子左侧的是爱尔兰帮的一名骨干,三十多岁,红棕色头发从帽檐下面不听话地翘出来,穿着一件旧棕色皮夹克。
他叫奥康纳,是红钩区爱尔兰街头帮派的核心人物,父亲那一辈从科克港移民过来,他自己在码头上从装卸工一路打上来,手下有大约两百个愿意为他打架的年轻人。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曼加诺家族的骨干,也是这一带码头业务的地区负责人塔甘多布森。
四十五岁,深色皮肤,头发从额头向后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口袋方巾是暗红色的,领带夹是一枚很小的圣母像。
塔甘在曼加诺家族已经超过二十年,是从马塞利亚时代一路活到卢西安诺时代的老资格,红钩码头的每一笔装卸费和每一份伪造的提货单都要经过他的桌子。
在塔甘身旁靠后一点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的身形壮实、肩膀宽得像一道横梁。
如果费兰在此,一眼便能认出他威尔多布森。
第160章:没想到吧,是我出的手
“塔甘,工作分配权的事我们已经谈了三次了,第一次你说曼加诺可以考虑让步,第二次你说让步需全体更高层们批准,第三次你坐在这里,下一次你还会带来什么条件?”
“奥康纳先生,你们自己的工会账上还有几个钱?禁酒令一废除,全纽约的生意都在重新洗牌,你现在可以要求更多,等博南诺的人从威廉斯堡渗透到你们码头工人宿舍区的时候,你连跟我谈条件的筹码都没了。”
“博南诺是你们意大利人的问题,不是爱尔兰人的问题。”
奥康纳上半身微微前倾:“你们五大家族在委员会里怎么分地盘,我们不管,但红钩码头是爱尔兰人用脊梁扛出来的,你们曼加诺家族的会计去翻翻码头工会的工资单,看看上面有几个意大利人的名字。”
“不是我不肯让步,是曼加诺先生不能让,把工作分配权交给爱尔兰工会,就等于告诉普罗法西、博南诺、加利亚诺三家曼加诺连自己码头上的事都摆不平,这个口子一开,红钩就不是爱尔兰人还是意大利人的问题了,是谁先来把曼加诺从红钩赶出去的问题。”
奥康纳的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塔甘这句话不是在吓唬他。
禁酒令废除之后,纽约五大家族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重新寻找现金流。
普罗法西盯着码头的装卸费,博南诺盯着北布鲁克林的零散据点,加利亚诺从东区往这边探头。
曼加诺现在坐在一把四面漏风的椅子上。
而爱尔兰帮要求的那把钥匙,刚好是这把椅子还撑着的那个最大榫头。
“如果我们接受重新分配装卸费的比例,曼加诺家族在委员会面前至少能告诉其他家族,码头上的钱袋还是一起拎着的”
塔甘打断了他:“装卸费比例不是核心,核心是工作分配权,装卸费可以谈,分配权不能谈。”
“那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了。”
奥康纳把摊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慢慢攥成拳。
他身后的手下们也一个个目光变得凶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展开火并的架势。
威尔这边则是把垂着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
冲进来的人穿着一间深色风衣,人手端着一把手枪,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为首之人,费兰如果在场,同样不会对这张脸感到陌生。
当初被部署在大西洋城酒店保护费兰的那名头目山姆。
奥康纳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很显然,眼前这群人并不是警察。
“联邦调查局。”
“联邦调查局?”
在场众人似乎隐隐从哪听说过这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联邦调查局刚刚改组几个月,虽然在田纳西七州扫荡了一论,在新泽西州把3K党白袍剥下来晒在全国报纸上,但毕竟还没像后世那样在每个美利坚人心里刻下“F-B-I”这三个字母的条件反射。
对这些帮派成员来说,他们的日常从来不是翻开报纸看头版,或者拧开收音机听华府又改组了什么部门。
他们在码头集装箱的阴影里计算份子钱和血债,不关心那些远在华盛顿的机构在干什么。
“你想怎么样?”
奥康纳问。
山姆目光在奥康纳和塔甘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奥康纳脸上:“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请奥康纳先生,和你的朋友们,回去配合调查一趟。”
“你们想指控我们什么?”
“绑架、杀人、走私、勒索随便你想选哪一样。”
在场众人无不到吸了一口凉气。
对方就差直白的说我就是想搞你这句话了。
“你们有证据吗?”
山姆笑了一下:“证据当然会有的,所以现在,你是跟我们回去呢还是我们亲自动手‘请’你们回去?”
奥康纳的目光从山姆脸上移到门口那群按在扳机上的探员,他沉默了片刻,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站了起身。
FBI的探员们鱼贯而入,把爱尔兰帮的人一个一个押向门口。
而他们没有动塔甘、没有动威尔、没有动他们这边任何一名手下。
奥康纳被押到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转头瞪着塔甘,所有反应在他脑子里被重新组合了一次:FBI没有动塔甘的人,FBI只抓爱尔兰人,FBI是意大利人叫来的。
这个逻辑链在他脑子里咔嚓一声锁紧。
“塔甘,你他妈勾结联邦调查局来阴我们!黑手党跟FBI合作?你以后怎么在委员会面前抬头!弗朗切斯科知道这事吗?!”
迪亚兹也愣住了,但他确实不知道FBI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只动爱尔兰人。
奥康纳被探员推出门外,他的咒骂声越来越闷,直到被车门关上的响声切断。
……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塔甘威尔父子俩的困惑升级为震惊。
FBI不仅带走了奥康纳和他的手下,而且在同一天晚上,对整个布鲁克林红钩区的爱尔兰帮势力进行了全面扫荡。
爱尔兰帮在哥伦比亚街的据点、汉密尔顿大道的地下赌档、范布伦街尽头的仓库所有这些红钩爱尔兰帮的重要据点,在同一晚被一扇接一扇地破开。
酒馆二楼,一名刚被提升为街区调度站负责人的爱尔兰人被从牌局上带走,桌上的筹码还保持着下注时的排列。
第七街调度站,弹孔还留在墙面上没有补,探员们从调度室里搜出了一支没有序列号的雷明顿霰弹枪和塞在通风管道里的另一支。
第二天凌晨,还在楼里打牌的第二个调度站副手和三个年轻运货员在同一个钟头被分别带走。
红钩区爱尔兰帮的重要头目,从顶层到中层,从调度站到地下赌档,基本上全部被塞进了FBI的囚车。
曼加诺家族在红钩经营了二十年没能拔掉的那些钉子,FBI用短短几天就拔得干干净净。
曼加诺家族坐不住了,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是不是下一个目标,所以当即召开了家族会议。
会议地点在红钩区一座外表看上去是报关行仓库的建筑深处,铁皮屋顶,没有窗户。
弗朗切斯科曼加诺坐在主座上,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但浓密,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个街区的负责人,
每个人脑里都同时转着同一个问题FBI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力度、只针对爱尔兰帮。
有人说是爱尔兰帮最近的内讧被FBI的线人探到了风声,他们自己惹了什么事。
有人说是从华盛顿或别的州来的压力,红钩码头这块肥肉引来了更高层的垂涎,而爱尔兰帮恰好挡在中间。
有人说奥康纳上个月在汉密尔顿大道开枪打伤的那个码头检查员,可能是哪家大人物的亲戚。
塔甘沉默地坐在长桌的最后侧,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猜测。
与此同时,布鲁克林,费兰当初去过的那家酒馆。
威尔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的啤酒杯已经挂了一层凝水,杯垫被浸成深褐色。
他周围坐着几个手下,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有说爱尔兰帮杀了人被FBI盯上,有说奥康纳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有说这根本就是曼加诺家族高层绕过他们找的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每个人都在FBI总部装了窃听器。
威尔听着,肩膀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默不作声。
“威尔!”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酒保把听筒从耳朵边移开,用手掌捂住话筒,朝他喊了一嗓子:“有人找你!”
威尔从卡座里站起来,走到吧台边,从酒保手里接过听筒:“我是威尔。”
“好久不见,威尔,是我,费兰。”
威尔的眼皮猛然一抬:“该死,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啊费兰,怎么样,最近在华府混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