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市政府门口静坐,把市府街堵得水泄不通。
市长从侧门上下班,秘书替他挡掉了所有采访。
她们到市议会门前示威,把“禁酒是美德,废除禁酒令是罪恶”的横幅挂在议会大厦的铁栅栏上。
议员们从地下通道进出,会议室里的辩论声被窗外的口号声盖过去。
他们到丽思卡尔顿酒店门口聚集,把木板路这一段围得严严实实。
酒店的客人从前门进不去了,只能从地下车库的货运电梯上下。
努基站在顶楼的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那片举着标语的海洋,手指间夹着雪茄,目光变得深邃。
在这两天时间里,那些人相继给费兰来电表达了态度。
里奇帮的老大阿多尼斯在电话里和费兰沟通了一番关于届时大西洋城博彩业合法化后的利益分配。
费兰最终给了他一个数字,阿多尼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表示没有问题。
里奇帮将会在接下来全力支持废除禁酒令,并负责压制地盘内的3K党成员。
黑格的电话比阿多尼斯晚了半天。
泽西市市长原本还打算借此敲更多的竹杠他在第一次会议上的要价被费兰挡回去之后,一直在等第二个回合。
但等来的不是费兰的电话,是罗斯福本人亲自打过来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罗斯福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结束通话后,黑格立即拨通了费兰的号码,表示:“费兰先生,泽西市一切听从联邦的指示。”
费兰说了声谢谢,把听筒搁回去时。
其他人也都表达了支持。
黑人领袖三人组牧师、商会会长、主编联名在黑人报纸上发表了一篇社论,标题是《禁酒令伤害了谁》。
文章没有提努基,没有提博彩业,只是把过去十三年里禁酒令对黑人社区的冲击一条一条列出来:私酒贩子在黑人街区招募未成年人当跑腿,黑人工人因为下班后喝一杯啤酒就被逮捕,禁酒探员在执法时对白人和黑人的区别对待。
文章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改变,从来不是等来的。”
这篇社论被赫斯特的报纸转载了,不是头版,但位置足够醒目。
现在只有州政府没有明确表达。
哈里摩尔还在考虑。
不过第二天的傍晚,州长办公室给费兰打来了电话。
打电话的是伯克,声音平稳得像一份被归档的备忘录:州长先生明天下午刚好需要经过一趟大西洋城,届时会亲自和费兰先生您就此事进行沟通。
“刚好经过”费兰把听筒搁回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特伦顿到大西洋城,开车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人会“刚好经过”两个小时车程之外的地方。
次日下午两点,费兰站在酒店的落地窗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的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
窗外,街道上禁酒联盟的游行队伍正举着标语牌经过。
“禁酒是美德”“努基下地狱”“大西洋城不是罪恶之城”。
口号声被双层玻璃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队伍从街道这头延伸到那头,标语牌在阳光下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白色河流。
自努基发表公开表态以来,这群人这两天可谓搅和得整个大西洋城鸡犬不宁。
市政府门口静坐,市议会门前示威,丽思卡尔顿门口围堵。
游客不敢来了,木板路上的店铺重新关上了门。
好在FBI被他调了进来。
胡佛的人穿着便装混进游行队伍里,目光不追踪标语牌,追踪的是标语牌下面那些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游移的人。
3K党一有掺和的苗头,就被摁了下去。
不是公开摁,是那些混在人群里的FBI探员走到目标身边,低声说几句话,然后那个人就被强行带离开了队伍。
禁酒联盟的人举着标语继续往前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刚刚少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FBI在暗中过滤,禁酒联盟的人负责游行,3K党负责制造骚乱举标语的人群里突然扔出燃烧瓶,口号声里混进枪声,那整个大西洋城恐怕已经陷入了火海之中。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奥赛多推门而进:“费兰先生,州长先生已经到了。”
费兰从窗前转过身来。
哈里摩尔走了进来。
新泽西州长穿着一件深蓝色暗条纹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领带结打得偏大。
走进来时,他的目光先从费兰脸上移开,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不是审视,是州长进入任何一个空间时的本能确认出口在哪里,窗户朝向哪边,房间里除了他认识的人之外还有谁。
他背后跟着劳伦斯伯克。
费兰迎上去,伸出手:“州长先生。”
哈里摩尔握住他的手,摇了摇,松开:“费兰先生,真是久仰了。”
费兰又跟伯克握了个手,然后说:“请坐。”
三人在落地窗前的沙发区落座。
费兰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窗户。
“这大西洋城,自从努基先生公开表态之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哈里摩尔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条被标语牌覆盖的街道,投向那层被双层玻璃过滤之后仍然清晰可辨的口号嗡鸣:“这真的是令人感到担心呐。”
“那是因为她们现在还看得到希望。”
哈里摩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费兰脸上。
“等看不到希望了,自然就会停止了,毕竟禁酒联盟也是要吃饭的,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哈里摩尔对这话不置可否:“费兰先生,你和联邦的意思,伯克已经给我转达了,经过州政府的慎重考虑,我们可以帮忙,但是我们有几个条件。”
费兰身子往后一靠:“说来听听。”
哈里摩尔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联邦需要在新泽西州投入更多的公共工程项目,不是大西洋城,是内陆,特伦顿的防洪堤需要修缮,帕特森的纺织工厂需要改造,卡姆登的码头设施已经老化了,联邦在这些项目上投入资金,既能解决就业,也能让州政府有理由向选民交代我们不是在为废除禁酒令让步,我们是在为联邦工程争取资金。”
“州长先生,联邦的公共工程预算,现在优先投向的是田纳西河流域,TVA的工程需要持续投入,至少在明年之前,联邦拿不出多余的资金在新泽西另开一条战线,这个条件,我没办法答应。”
哈里摩尔的面色皱了一下。
“不过在未来三到五年内,等联邦财政预算回来一些之后,是可以考虑的,到时候新泽西的防洪堤和码头设施,可以在第二批公共工程名单里。”
哈里摩尔的面色送了一些。
不是被说服了,是收到了一个台阶。
他知道“未来三到五年”在政治语言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在本次谈判的结算范围内,但可以作为一句被记录在案的话,将来某一天翻出来用。
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台阶接住了,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希望废除禁酒令后,所创造的税收预算,必须要有一部分先反馈到新泽西州,新泽西州作为废除禁酒令的桥头堡,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和风险,禁酒联盟的游行、3K党的骚乱、社会舆论的撕裂这些代价都是我们在付,如果联邦想要我们继续站在最前面,那新泽西州总该得到一些甜头。”
费兰想了想。
税收分成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
禁酒令废除之后,合法酒精的消费税会回流到联邦财政。
这笔钱怎么分,从来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
哈里摩尔要的不是钱,是一个可以向州议会和选民展示的战利品:看,我为新泽西争取到了什么?
“这个要求不过分。”
费兰伸出五根手指:“百分之五。”
哈里摩尔的面色又皱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深:“这太少了,起码百分之十五。”
费兰用一种“你看我像凯子吗”的眼神看着他:“州长先生,全美有四十八个州,你一个新泽西州如果拿走了废除禁酒令后百分之十五的预算收入,那其他四十七个州会同意吗?”
“他们会说,凭什么?凭什么新泽西拿这么多?他们也会派代表到华府,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伸出五根手指,十根手指,十五根手指。”
“到时候我怎么办?一个一个拒绝?还是把整块蛋糕切成四十八份,每一份都比新泽西的小?”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百分之五,这已经是我能够为你争取的最大限度了。”
哈里摩尔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费兰先生,现在新泽西州反对废除禁酒令的压力很大,你看到的游行,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禁酒联盟在每一个县都有分会,3K党在每一个乡间教堂都有据点,州政府如果公开表态支持废除,这些压力会全部压到我们头上。”
“我们议员们会被选区的电话打爆,我们县治安官们会被夹在联邦和3K党之间左右为难,我的选民们会在投票站用选票说话,百分之五,我没办法向新泽西州交代。”
“起码百分之十。”
费兰没有被他这话打动,语气平和:“阻力确实是大,但州长先生你可不要忘了,我现在已经搞定了全州各方势力,努基公开表了态,茨威尔曼、里奇帮、黑人领袖、黑格有各方势力的配合,你州政府的压力能有多大?”
他把“各方势力”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炫耀,是亮牌。
禁酒联盟的游行队伍在街上,但商界在努基那边,工会在茨威尔曼那边,黑人社区在里奇帮和牧师那边,民主党地方组织在黑格那边。
这些势力加起来,是一张网。
禁酒联盟可以在街头喊口号,但网在水面下兜住了整座州。
“这样吧,到时候我会尽力在白宫和国会面前帮你争取,只要我豁出去这张脸,看在我为国家做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下,我想他们多少也会卖我个面子,多给我两个百分点,这是真正的极限了。”
哈里摩尔看着费兰的脸,拇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大概三十下。
三十下之后,他微微颔首。
百分之七,大概够他向州议会交差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州政府这边可以表明支持废除禁酒令的态度,但是3K党我们不是茨威尔曼那些人,州政府要打击3K党,必须要师出有名,比如有确凿的证据证明3K党确实做了某些极端的事情,我们才能出手,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费兰的目光眯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
州政府不是黑帮,不是努基,不是茨威尔曼。
黑帮可以因为3K党烧了自己的酒馆就展开报复,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只需要把人塞进后备箱。
州政府不行。
州警出动需要理由,检察官起诉需要证据,法官签发逮捕令需要理由。
而3K党最难办的就在这里他们的极端行为发生在披上白袍之后,脱下白袍,他们就是农民、政府雇员、商人
没有确凿的证据,州政府动不了他们。
但有证据,州政府就可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