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舀走一瓢,别人就少一瓢。
普赖斯感觉自己的后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他左边的那个人那是来自田纳西隔壁县的一位社区领袖,两人在来华盛顿的路上聊得很投机,还约好了回去之后互相照应。
但现在,普赖斯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带着警惕和戒备的审视。
因为普赖斯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的朋友,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是。
他们是竞争对手,在争夺同一块有限的蛋糕。
他多拿一份,普赖斯的选区就少一份。
克莱恩也在做着同样的心理调整。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这些人里,谁来自跟他临近的选区?
谁的项目可能会跟他的项目产生冲突?
谁有可能抢先一步,把他看中的那块肥肉叼走?
他不想这么想。
但他是律师,习惯了用理性和规则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用丛林法则。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费兰看着这些变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说这些话,不是无心之失,而是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分洪计划解决了“如何让议员们支持”的问题。
全权代表的身份解决了“谁去说服议员”的问题。
而现在,资源有限的提醒,解决了“效率”的问题。
这些人回去之后,不会磨磨蹭蹭,不会瞻前顾后,不会互相推诿。
他们会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各自的选区的议员,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热情、最强的说服力,把项目敲定。
因为晚一天,资源可能就被别人抢走了。
费兰不需要催促他们,不需要监督他们,不需要给他们设定截止日期。
他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比赛,而比赛的奖品,是他们各自选区的未来。
这比任何管理手段都有效。
“好了,时间紧迫,每耽误一分钟,田纳西河流域的民众就会多受苦一分钟,洪水不等人,疟疾不等人,饥饿不等人,所以各位,赶紧回去行动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普赖斯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克莱恩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比普赖斯更加克制,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所有人几乎都是抢着站起来,抢着往外走。
有人匆匆跟罗斯福打了个招呼,甚至没等罗斯福回应就转身离开了。
有人连招呼都忘了打,直接冲出了房间。
有人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抓起忘在桌上的文件,然后再次冲了出去。
不到三十秒钟,教室里已经空空荡荡。
只剩下罗斯福、路易斯豪,和费兰。
罗斯福靠在轮椅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鼓起了掌。
路易斯豪也跟着鼓起了掌。
“先是用分洪计划来瓦解那些州议会议员们的防线,再用联邦全权代表来激励这些人的干劲,最后再用资源有限来激起这些人的紧张感,你这计划真是环环相扣,不错!”
罗斯福抬起头,看着费兰,啧啧称赞:“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点什么?”
费兰嘴角微微一扬:“我想,我们需要举行第三次炉边谈话了。”
罗斯福的目光微微闪动。
第三次炉边谈话。
他瞬间领会到了费兰的意思。
田纳西管理局的计划,已经在州政府层面达成了妥协,在州议会层面有了分洪计划的铺垫,在基层有了这批全权代表的推动。
但现在,还缺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民众。
费兰用资源有限的提醒在那些代表们心中种下了竞争意识,但这种竞争意识,需要通过民众的呼声来放大、加速、推向高潮。
而能够在一夜之间点燃七州民众热情的,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炉边谈话。
次日早上,全美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同一个消息。
《纽约时报》的头版标题是:罗斯福总统今晚将就田纳西局势发表炉边谈话
《华盛顿邮报》的头版标题是:总统承诺:联邦不会忘记田纳西
《芝加哥论坛报》的头版标题是:罗斯福今晚七时与民众对话,田纳西救援计划或成焦点
《洛杉矶时报》的头版标题是:白宫确认:总统将就七州灾情发表重要讲话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从东海岸烧到了西海岸,从大城市烧到了小乡镇,从报纸上烧到了人们的嘴边。
但在田纳西七州,这个消息引发的不是“注意”,不是“关注”,不是“兴趣”。
是震动。
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
波比鲁斯是一个煤矿工人,四十三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他已经失业六个月了。
六个月里,他找遍了诺克斯维尔每一个可能招工的地方煤矿、工厂、码头、建筑工地。
但没有一个地方愿意给他一份工作。
他的妻子在镇上的杂货店做兼职,每周挣八美元,勉强够一家人吃上饭,但付不起电费。
他们家已经三个月没有用电了,晚上点煤油灯,孩子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眼睛都快瞎了。
今天早上,他的妻子从杂货店带回了一份报纸。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眼眶红红的,嘴唇在颤抖。
“波比,你看。”
麦波比接过报纸,看见了头版那条消息。
他的目光在“罗斯福”、“田纳西”、“炉边谈话”这几个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妻子。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在闪烁。
密西西比州,格林维尔。
凯伊约翰逊是一个佃农的妻子,三十五岁,生了六个孩子,死了两个。
疟疾带走了她的大女儿,营养不良带走了她的小儿子。
她的丈夫汤姆在密西西比河边的一块贫瘠的土地上种棉花,一年忙到头,收成还不够还债。
他们家住在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棚子里,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
今天早上,汤姆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他把报纸递给凯伊。。
凯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汤姆:“总统先生终于看到我们这里的情况了。”
汤姆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弗吉尼亚州、佐治亚州、路易斯安那州、阿拉巴马州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反复上演。
田纳西七州的民众,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失望、绝望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信号总统要跟他们说话了。
这不是州政府的承诺,不是地方官员的敷衍,不是报纸上的猜测。
这是罗斯福。
那个将国家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男人。
总统,能将他们田纳西七州从泥潭中拖出来吗?
没有人知道。
但每一个人都在期待。
晚上七点。
白宫,一楼外交接待厅。
和前两次炉边谈话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现场布置。
罗斯福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是那排麦克风。
他的轮椅被调整到了合适的高度,让他能够舒适地面对麦克风。
他的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写满了字,那是他今晚要说的内容。
他已经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个句子都经过反复推敲。
路易斯豪和费兰站在一旁,两人一个双手环抱在胸前、一个双手下垂十字交叉着。
晚上七点整。
负责设备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OK的手势。
罗斯福微微前倾身体:“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我是你们的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
声音从麦克风出发,沿着线缆传到广播设备,瞬间传遍了在全美各地。
无数个家庭里,人们围坐在收音机旁,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里,很多民众尤其是田纳西七州的那些民众们,都在埋怨州政府、联邦政府的不作为。”
“但其实,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并没有不作为,我们一直在筹划着救援计划,而现在,计划已经基本完成了。”
田纳西七州,无数个家庭里,当人们听到联邦的救援计划已经筹备好了,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但很快,反应过来后,有人抱住了身边的亲人,有人攥紧了拳头无声地挥舞,有人跪在地上感谢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