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州政府那个圆圈上画了一个叉。
“但还有三条腿,依然立得住。”
他在州议会、联邦参众议员两个圆圈上各加上了一个圈。
“我们要做的,是再卸掉两条腿。”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那么最后的一条腿,就变成了独木难支,最终的结果便是倒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恩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听出了费兰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要同时对抗所有敌人,而是要逐个击破。
先解决最容易的,再集中火力对付剩下的。
这是军事战略中最基本的常识。
但在政治斗争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大多数人都会被眼前的困难吓倒,或者在面对多个敌人时乱了阵脚。
克莱恩举起手:“费兰先生,“请问,我们要怎么卸掉另外两条桌腿呢?”
费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分洪计划。。
“想要瓦解一个强大的敌人,最好的手段往往是使他们因为内部的问题而崩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内部制造问题。”
费兰的粉笔点向黑板上第二个圆圈州议会。
又点向第三个圆圈联邦参众议员。
最后用粉笔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中间画了一个叉。
“这两者之间,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拉近距离的姿态。
“联邦参众议员,他们看的是整体、是宏观,他们关注的是全国性的议题,是外交、军事、州际贸易、联邦预算,他们的视野是整个国家,是整个州,而不是某一个县、某一个镇、某一条河。”
“但州议会的议员们不一样。”
“州议会的议员们,他们首先看的是自己选区的利益,我的选区会得到什么?”
“其次,才是什么宏大的国家战略、联邦与州权的边界、意识形态。”
教室里的众人心中升起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同。
在座的人,都是各州有些地位的人士,哪一个没有跟州议会的议员打过交道?
费兰说的没错,这就是大多数州议会议员们的想法。
费兰拿起粉笔,在州议会那个圆圈旁边写下了一行字选区利益
“对于州议会的议员们来说,只要你的利益能够给到位,那他们不会管什么州政府,不会管什么电力巨头,也不会管什么联邦参众议员,因为,他们不归那些人管。”
克莱恩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是律师,他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法律逻辑了。
美利坚宪法第十修正案。
那个奠定了美利坚联邦制根基的条款,那个在各州与联邦之间划出了一条虽然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界线的条款
“宪法未授予合众国、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权力,由各州各自保留,或由人民保留。”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各州在自己的事务上拥有‘剩余主权’。
联邦政府的权力是列举的、有限的,而各州的权力是保留的、无限的。
联邦议员是联邦政府的官员,在州的主权领地内,他们与普通公民无异没有指挥权,没有命令权,甚至连管辖权都没有。
所以,别看州议会的那群议员级别上不如联邦参众议员,但如果州议会集体同意了这项计划,那群联邦参众议员们,还真没办法对州议会的议员们怎么样。
他们可以愤怒,可以不满,可以拍桌子骂娘。
但他们无法命令州议员改变立场。
因为那些州议员不归他们管。
这就是美利坚政治体制的奇妙之处权力的分散,既是弱点,也是防火墙。
普赖斯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三个圆圈上,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如果各州议会真的能够被说服,那联邦参众议员就失去了最坚实的本土支持基础。
他们可以继续在华盛顿反对,但如果没有本州政治力量的呼应,他们的反对就会变成空中楼阁喊得再响,也落不了地。
“田纳西管理局计划,不仅对各州的民众来说是极度需要的,对于各州议会的那些议员们来说同样是一块肥肉。”
“但是”
费兰的语气一转,变得更加郑重:“这块肥肉,你不能把它一整块抛出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在圆圈里写下了‘田纳西管理局’几个字。
“如果你把它一整块抛出来,那所有的议员们都会觉得自己吃不下,这块肥肉太大了,而且,整块抛出来,目标太大了,保守派很容易就能把它跟‘布尔什维克主义’挂上钩,搞成一个意识形态的对立。”
他顿了顿,在圆圈上画了几道线,将它切割成若干小块。
“所以,我们要把它一块一块地切割开来。”
切割。
这个动词用得极其精准。
普赖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是政客,但他在社区里做了二十年的组织工作,他太清楚‘切割’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把一个大的、容易引起争议的目标,拆解成若干小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项目,然后一个一个地推出去。
等反对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
费兰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选区利益分配清单
然后,他开始写……
【第3选区:获得一座新水坝,创造800个长期建筑岗位,以及未来50年的廉价电力。】
【第5选区:获得一所农业技术学校,以及全区域的防洪堤,保护了数万亩农田。】
【第7选区:获得新船闸,让该选区的农产品运输成本降低30%。】
【……】
费兰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粉笔放在黑板下方的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普赖斯克莱恩等人盯着那几行字,目光凝住了。
至于一旁的罗斯福,作为一国总统、在美利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一名老政客,他的眼光当然不是这些人能够比的。
他已经看出了,费兰这个‘切割”的思路,不仅仅是策略上的巧妙,更是心理上的精准打击。
田纳西管理局计划如果整体拿出来,那是一个庞大的、前所未有的联邦机构,涉及航运、防洪、教育、电力、农业、工业六个领域,权力之大,在美利坚历史上找不到先例。
这样的东西,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害怕。
保守派会说这是社会主义,州权派会说这是联邦入侵,电力巨头会说这是政府垄断。
但如果把它拆开来呢?
新水坝这是一个基建项目。
800个岗位这是一个就业计划。
廉价电力这是一个民生工程。
农业技术学校这是一个教育项目。
防洪堤这是一个防灾工程。
每一个项目,单独拿出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敢反对的好事。
谁会反对建大坝?
谁会反对创造就业?
谁会反对廉价电力?
谁会反对农业教育?
谁会反对防洪堤?
没有人。
哪怕是再顽固的保守派,也不敢公开说‘我反对给穷人通电’或者‘我反对保护农田’。
这不是政治立场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基本良知问题。
罗斯福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州参议员,在纽约州议会里摸爬滚打。
他记得那些年他是怎么一步步获得民众们支持的。
不是靠高喊什么宏大的政治理念,而是靠一件一件地给选民解决实际问题。
修一条路,建一座桥,疏通一条河道,争取一笔拨款。
每一件小事做成了,就会变成一张选票,一个支持者,一个政治盟友。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政治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艺术,而是水滴石穿的手艺。
费兰的这个‘切割’策略,跟他当年在州议会里做的事情,某种程度来说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
把一个大目标拆解成无数个小目标,然后一个一个地去实现。
当反对者还在为那个大目标争吵不休的时候,小目标已经一个个落地了。
而且,费兰的这个拆解方式,还有一个更精妙的地方它给了那些保守派议员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
一个保守派议员如果被质疑‘你为什么支持布尔什维克主义’,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支持的不是什么布尔什维克主义,我支持的是在我的选区内修建一座防洪堤,保护数万亩农田不被洪水淹没。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谁也没法反驳。
谁敢说保护农田是布尔什维克主义?
罗斯福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还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海军部任职时学到的一个道理在政治上,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什么。
同样的东西,换一个包装,换一个说法,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