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我超有追求 第303节

  看着张大象面带微笑冲她说话,陈小慧真是觉得头皮发麻,这种人在她小时候,那都是最阴的。

  说话笑嘻嘻,反手“硝镪水”往人脸上浇,接着噗噗两刀扎完就走。

  跟“笑面虎”打交道都让人安心,至少“笑面虎”一般都是背地里做事,张大象这样的,谁知道睚眦必报从早到晚。

  “你、你们……你们家里以前做、做啥的?”

  “噢,我老子老早也在刘家港卖过米面粮油,说不定跟陈家埠头还有往来。”

  陈家埠头、陈家铺、陈家码头、陈家桥、陈家湾……都是一回事。

  和平时期分开来算,动荡年代都要联合。

  否则也不会经历了“城三屠”之后,陈家还能有幸存者。

  实际上城并非只经历了满清初期的大屠杀,在满清事实上名存实亡最后几十年,整个长江流域,只要是重镇,依然都有屠杀发生。

  辛亥年之前几年,陈小慧的叔祖去江汉运粮,就无意中卷入了满清在江汉组织的最后一次屠杀,这也是为什么之后辛亥年首义的报复格外酷烈,而陈小慧叔祖这一支,之后都是过继传的香火。

  因为“城陈家”算是正正经经地方大户,很多地方记忆中的只言片语都能找到,所以张气定提到“陈家埠头”的时候,她脑子里瞬间就有了陈家埠头的诸多关联。

  “张校长原来还有这种来头……”

  能说是来头,那也是有说法的。

  旧社会能够做米面粮油生意的人,就两种,一种是“官”,一种是“匪”。

  当然“官”就是官商,混白道的;“匪”……自然不言而喻。

  “,不用多想,我老子就是土匪头子,老早沙地人垦荒在江皋、綦江吃亏,就托我老子照顾,作为交易,每年帮我们家里行船七个月。后来跟盐帮的人结党之后,生意也就做到了淮北道还有河南东道。”

  淮河一线的盐帮本质上是漕帮的分支,跟华西山区的盐帮不是一回事,结社的山头也不一样。

  华西盐帮、马帮,说是说哥老会、袍哥,但论资排辈还是在“天地会”那里,算是有组织有传承的反清“正规军”,当然之后该被收买的还是会被收买,毕竟盐帮的“盐”,几乎就等于钱。

  淮河这里就完全不一样的生态,有没有“天地会”都会造反,本地盐帮并没有什么传承,纯粹是被黄河冲出来的无可奈何,不反百分百饿死;反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为什么不反?

  正面战场干掉满清最后的骑兵,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也正因为动机朴素,所以很多官面上的大金主,反而很难打入其中。

  张之虚当年也没有什么崇高理想,甚至连江湖义气都很少,不过因为给暨阳东乡的泥腿子出头,进而导致来垦荒的沙地人觉得他靠谱,久而久之反而让他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

  但凡张之虚懂一些神神叨叨的手艺,闹腾起来说是第二个“闻香教”教主也不犯毛病。

  只可惜,张之虚还真不玩虚的,他收义子居然真收来当亲儿子,一把就给彭城当地几个“绺子”给干服了。

  死人堆里把张气定救活,那是结果,能在微山湖一带被当地人拽着拜把子,那并非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张气定这会儿跟陈小慧轻描淡写一句“我老子就是土匪头子”,也是因为陈小慧是正经的官绅,跟张家完全不是一路,不仅仅是现在这么说,一百年前也还是这么说。

  至于说提到“沙地人垦荒”这件事情,那是因为陈家埠头当年也招了不少沙地船上人家做工。

  “沙地人”算是个地理概念加族群概念,核心区就是现在的两沙岛,长三角地区的沿江沿海垦荒、开荒、筑堤、围圩这些重要工程,从唐朝入海口只有“胡逗洲”时期就开始了。

  华亭的“飞地”农场,核心人口也正是“沙地人”这个群体。

  “城陈家”的人,只要是老本家,聊这个肯定都会知道,知道这个就知道怎么详细打听当时张家在城的行当。

  至于说会议桌上认真攀谈……

  那犯不着。

  二中老校长对于地方大户的信任度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跌到负数,他跟自己老子走南闯北的那么多地方,真没见过几个拿泥腿子当人的地方大户。

  凡是谁吹牛逼说自己祖上是大地主,并且还对佃户不错……

  那都是扯卵蛋。

  万中无一。

  当时的社会关系运行机制摆在那里,根本不存在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间的温情空间。

  远的不说,连张家这种不算大户的隐形大户,张之虚上面还有两个亲哥不当人呢。

  这还没有发展到整个张市村变成“张氏村”。

  二中老校长也算是亲身体验了一把社会学的大型实验。

  不过,有些出乎张气定意料的是,陈小慧若有所思之后,问道:“当时有‘东莱号’‘合兴号’‘凤凰号’三家做粮油的,难道说有一家是张校长家里的?”

  “……”

  这让张气定都沉默了。

  本以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出身,但陈小慧的反问,倒是显得二中老校长有些小人了。

  下意识地拱了拱手道歉,张气定说道:“惭愧,三家都是我老父亲的船队商号。”

  “东莱号”的船工就是清一色“沙地人”;“合兴号”是张之虚夜里组织走私的骨干,都是沿江胆子最大的小儿子、单身汉过来入伙儿;“凤凰号”是张气定亲自押运的粮船队伍,走的是暨阳南沙洲运河,沿途都是鱼米之乡,直到城。

  这三个船队或者说商号,特点就是穷,船都是小船,大船不是没有,但没办法光明正大用,然后主要业务非常复杂,粮船是可以上人、托运的,都是面向泥腿子。

  主要跟当时华亭的工商业发达也有关系,“包身工”那个概念出来时,很多人去华亭打工,交通工具选择并不多。

  能够找到不谋财害命的“车船店脚牙”并非易事,张之虚算是匪类中为数不多不搞那一套的。

  这也是为什么泥腿子群体中口碑还行,但生意终究上不得台面,原因就在这里。

  做到能够在华亭也上台面,可不是光能做大就行的。

  “城陈家”当时出来做事的当家人,并非不知道张之虚,只是没有深刻交情,最多不互相得罪,真要说交心……那是不可能的。

  阶级壁垒摆在那里。

  张气定深知这一点,但他没想到,陈小慧这个大小姐,居然有这个见识,很不简单。

  须知道他当时押运“凤凰号”的时候,陈小慧估计也才两三岁,也就是说很多见识,是她后来自己熟悉了解的。

  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这也是为什么二中老校长下意识拱手行礼。

  “我听埠头上的老一辈人说起过,张校长家里口碑蛮好的。”

  “过奖了,也是不敢得罪人,所以本本分分做生意。”

  “……”

  客套话,但听着别扭。

  不过当时淮北淮南的人抱团也抱不明白,盖因当时军阀来自淮河两岸的并不少,对于老乡抱团是严防死守的,于是碰上不做人世界中为数不多还愿意做个人的张之虚,反而觉得很有良心。

  这让张之虚父子在当时非常难以理解,直到改朝换代之后,接受了新的教育,这才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实际上二中老校长当时也觉得手底下扛包的人都脑子有问题,后来见识越发多了,再加上改朝换代后普遍公平,于是才发现自己老子跟同行比起来,简直是活菩萨。

  “本本分分”在当时,本身就是个稀罕物。

  只不过屁股问题,落在陈小慧的耳朵里,那多少带着点怪味儿。

  张大象没去听两个老东西交流旧时岁月,陈家跟张家哪怕几十年前有过交情,那也没啥大不了的,意义不大。

  他现在只是重新拿起蔡孝梁结婚时候的一些材料,是从“蔡家湾”那里翻出来的老底。

  其中一份材料,内容很简单,就是蔡佳实的亲生母亲陈朱绣。

  陈朱绣,是真正的名字。

  也正因为这个名字,让张大象重新思考是不是死老太婆随便找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买的?

  正常来说,死老太婆应该是会找个乡下女人,尤其是文盲的那种,买过来也好管控。

  就算受限于时代因素,没办法搞成人身依附,可对文盲进行“精神控制”显然更容易,而且还能操作一下物质供给。

  不过结合手头的全部资料,再加上他自己给出的判断,“盐官陈”的人可能安排她出国去日本或者韩国,那么就要反复推敲,到底是去“打黑工”还是“移民”。

  这,有着本质的区别。

  哒、哒、哒……

  思考的时候,张大象无意识地手指敲击桌面,对于张气定和陈小慧的另类“叙旧”充耳不闻。

  陈小慧也没想到张大象会“走神”,会议厅突然沉默之后,安静得只有张大象手指敲击的声音。

  等张大象回过神来,陈小慧才问道:“张总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很直接,跟刚来那会儿完全不一样。

  而张大象也很爽快,将手中陈朱绣的资料递给了她,“我在想取这样一个名字的人,会不会是普通的农村妇女。”

  “陈朱绣……好名字。”

  “啊?好啥?跟陈红袖这样的没区别吧?”

  摩登老头儿瞥了一眼,随口说道。

  “这是《诗经》里的。”

  白了一眼老伴儿,陈小慧接着说道,“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册那……”

  “……”

  再白一眼老伴儿。

  陈小慧看了看陈朱绣的资料,说道:“不像是普通农村妇女,家里应该也是有人念过书的。就算不是书香门第,也至少是有个老派知识分子的长辈。‘长城陈’的分支吧,可能。”

  “陈先生晓得‘长城陈’原先做啥生意吗?”

  “他们不做啥生意,一直就是风雅人家。不过逃出去一大批,留下来的都是庶出为主。”

  “说点有用的,陈先生只要说得好,另外有五百万投资作为谢礼。”

  “……”

  “……”

  老俩口对于张大象这个俗不可耐的年轻人十分欣赏!

  真是简单又粗暴。

  不过,陈小慧思考了一下,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他们那边去大学里教书的很多,文化圈子里很有分量,很多钱塘那边的字画鉴定,都是请他们过去背书。除此之外,几十年前做欧美留学的,也是他们做得算比较大的。”

  “噢?”

  这下让张大象来了精神,因为刚巧自己的老太公张之虚,还真碰上过那么几回出国的事情,有两次还兼职了保镖。

  不仅仅是他,二中老校长也是竖起耳朵听。

  这里面的恩怨,他还真是比谁都上心,当下也开口道:“还请指点指点……”

  陈小慧闻言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其实晓得的也不多,后来我参加工作,也主要是因为在教育系统里,所以才认识一些老先生。我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吃饭时候闲聊来的,都是家常话……”

  言外之意就是做不得数,都是闲话,希望张大象、张气定不要当真。

  算是个免责声明。

  不过,张大象倒也不在意这些,他本身又不是需要证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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