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周围一圈山的旅游资源开发是没戏的,但是做石材加工或者合成砖绰绰有余,再有一点,坡面很适合放太阳能面板。”
“太阳能面板?”
“三言两语也解释不了,老曹你就当我将来要在这儿弄个私人发电站就行了,只不过用的是太阳能。”
“能批下来?”
“过个十年八年肯定不行,现在还是可以的,趁早规划比啥都强。否则一个破坏环境直接白搭。”
架设太阳能面板阵列并不是说申请了就一定给批,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底层机制。
在河北北道和河北南道这里,底层机制就是“大爷说得一点都对”,地方发展自主权严格来说是零,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地老乡也都是跟着老爷的老爷们互相糊弄。
所以为了糊弄,都得有个由头。
比如说保护环境这个筐,清洁能源技术应用和植树造林和防治沙尘暴,它们并非是永远一个阵营的,在执行终端上,就会出现某一个盖过另外两个。
优先级问题。
于是聪明的老乡们在以后就会发明在山阴面种树、山阳面搭太阳能面板的操作。
如此数据上各方满意,老爷们高高兴兴没出岔子,老乡们各自挣点儿辛苦费回家睡觉。
至于说大头……那不是老乡们考虑的事情。
是张大象这样的“大官人”“大善人”的业务范畴。
只不过大头是利润还是股票增值,那不重要。
“反正别的咱也不管,张总说投资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矾山县肯定举双手欢迎。”
“举双手?那不投降吗?”
“……”
带着一脸无语的老曹去车间里转了转,这会儿正在改造一条新车间,有些设备算是“古董”了,老曹也熟。
“张总,要这么多旧车床是干啥呢?”
“这边以后专门生产蜗杆,这些二手车床便宜,买过来正好可以改造成旋风铣。”
张大象给老曹介绍车间也是有说法的,“房地产肯定是要起来,很多小工地的接线盒之类,都在用二级塑料。之前我爷爷瞎折腾,弄了个塑料回收和塑料颗粒加工,我估计这个市场很快扩大,所以打算专门出塑料挤出机的零部件。”
这时候就能看出依附超级工业城市的好处了,比如说钢柱这玩意儿,偏远地区的农业县想要买到,还真不容易;批量购买更是无从谈起。
但是矾山县可以直接去幽州的钢材市场购买,而且非常容易。
只要不是钻孔拉膛线,都好说。
有了这点便利性,那么专门给外地的塑料挤出机生产商或者塑料颗粒厂提供零部件,利润相当可观。
最重要的一点,客户群会非常稳定,回收废旧塑料的小作坊会跟同行或者亲朋好友介绍生意的。
这也算是ToB的业务,就是瞧着没有那么高大上。
胜在不需要像终端业务一样打广告,投入的精力高得吓人。
以“长弓机械厂”现在的业务能力,以及张大象的财力,这条业务线打通起来并不难,比挣个几百万都要费心费力时期容易得多。
算是另类的规模效应。
老曹也没想到还有这好处可以捡,当即问道:“那这厂子放矾山县?不放妫川?”
“这条蜗杆生产线算是小厂土办法,以后专门做定制。除了给塑料挤出机做配件,也要做小矿场的矿机业务,总之就是定制。像养殖场、农场的那些农用机械,也可以做。”
“那对车工水平要求有点高吧?”
“不需要多高,学徒就行。”
“……”
闻言老曹愣了一下,他多少还是懂点技术活儿的,可听张大象这么一说,就觉得是不是有点儿扯淡,“张总,这又不是数控机床专门做一个零件,人往边上一坐就行……”
“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领着老曹转了一圈,也穿着工装的张大象在工件架上看了看今天刚铣出来的蜗杆,相当的满意。
这时候老曹也发现了这里车床确实不对劲,床子上多了一个动力头,铣刀转得飞起……
普通车床加装动力头的操作,对于批量生产特定的某种零件,还是相当高效的。
跟数控的区别在于没办法保持一定精度下大规模生产异形件,相当于传统活计干得利索些。
优势就是没必要大规模增加铣床,也适合小作坊的工厂主自己上手。
所以这条生产线,张大象其实还卖服务,拿到销售资质之后,就可以吃一波红利。
只有一波,多了没有。
没办法,这玩意儿“操机佬”们如果实在是没钱,自己也会琢磨出来,并不算什么特别高深的技术。
张大象这么折腾,也不是没有缘由的,纯粹做大机械厂规模,他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毕竟装备制造业跟零售业是两回事,这行当客户相对来说固定。
那么只有敲个“我会整活儿”的铭牌在身上,才能在稀碎的各行各业细分市场中找到路子。
小矿场、小农场、小养殖场等等等等,总之就是小,总之就是稀碎,那么“我会整活儿”这个标签,就逐渐发展成了“我会定制”。
其实就是几十年前县一级国营机械厂的操作,什么都能会一点。
只不过以前县一级的国营机械厂市场很小,现在张大象可以把这个路子走宽走远。
毕竟也是个“正堂老爷”,老曹看了一会儿之后,稍微估了一下这个车间的产量,又算了算妫州市各种小作坊的需求量,顿时觉得确实有些搞头。
这里面还有一个隐形好处,那就是矾山县的贫困县帽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摘了,少说还能戴个两三年的,那么企业通过捐赠的形式,还能抵一部分税收额度。
矾山县是个人口很小很小的县,就那么大几万人,因此捐赠一条路一座桥一所小学,就能让不少人吃到实惠,同时,路桥这种东西,对于企业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利好。
越是大企业,越是中意基本建设的完善。
矾山县是没有港口码头火车站,但张大象手中有,那么矾山县的货,就能走漳水港。
等于说县政府吃上企业的物流渠道红利,就像矾山县的养殖业,甭管牛肉羊肉,入库加工冷冻,只要不是加急,直接拉去漳水港的北塘仓库。
这方面来说,除了幽州和漳水港,河北北道其余城市根本没法比,只不过这时候就是“官不举,富不究”。
只要矾山县政府不是吃饱了撑的到处嚷嚷,那么这个红利吃到天荒地老。
脑子转得飞快,老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张总,我听说之前您在老家暨阳搞小家电?”
“是有这么个事儿,怎么了?”
“听说是出口?”
“老曹,有点客气了啊。”
“嘿……这不是捡了太多便宜,再伸手,有些不好意思嘛。”
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老曹是给梯子就敢爬,“那能在矾山县也整个小家电生产厂不?我看别的地方好些家电厂都倒闭了,扛不住华东华南的竞品,张总老家有这个底气,技术也有,直接整个大点的园区,往后也能卖遍华北不是?”
“你这是也想做出口吧?”
“……”
一听老曹说话就知道是连吃带拿的路数,说是说卖遍华北,可真要是做出来了过关的产品,眼门前就有漳水港,还能不想想办法,把这些产品卖到国外去?
自己去打开市场挺难的,但还是那句话,眼门前除了漳水港,还有张大象……
出口泰国也是出口。
“做也是能做,不过你明年也要去市里吧,矾山县这里,你交代好了?”
“都是好同志,我打包票。自从张总来了妫川县,谁敢玩‘关门打狗’?再说刘老二之前开会,不是说什么‘可持续发展’嘛,咱们现在也懂这个道理……”
“嘿,还是你们有活儿。”
关于“可持续发展”,老曹可不是现在才懂,几十年前就知道“细水长流”,只不过同僚里面有坏人不是,坏人比群众里面的多得多。
嘴上说要“细水长流”,转头就来一个拦河截流,这谁受得了?
劣币驱逐良币的一个特质,就是“劣币”们会无限切割、细分,然后从小扩到大,最后就演变成了零和博弈。
不参与哄抢就是一无所有,那么“良币”们也无可奈何,只能下场。
至于说一地鸡毛后多少年,谁谁谁又吃了二茬苦……那只能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张大象能从老曹这个“老油条”身上,看到许多矛盾的东西,不过,这无伤大雅。
一个浑身充满矛盾的人,却在矾山县这种穷乡僻壤混了这么多年,那说明底色还是经得起考验的。
比“抽烟只抽大中华,喝酒只喝人头马”强得多。
再退一万步来说,老曹过来就骑了一辆老旧摩托车,这一路风尘仆仆,比时下诸多知识分子笔下自身的“颠沛流离”……艰苦多了。
271 反向挟洋自重
跟老曹大概谈妥了矾山县的投资,张大象这才算在妫州市的事情告一段落。
因为考察和开会都拉上了龙思齐和马勇,所以有些项目上的沟通,都是能早点拍板交叉的,就现在拍板。
比如说玻璃原料的供应商、太阳能真空管的采购、专业物流团队的搭建,这些都需要沟通。
如果是国外投资商,地方选择直接就是找港口码头,但张大象主要目的不是利润,当然利润肯定还是要维持的,只不过要求没那么大。
此时跟老曹约定的事情,投资是投资,但本质上跟矾山县没啥关系,是张大象个人的关联产业,体系上有些区别。
算是相对来说比较个人性质的“计划经济”,他在国外的市场有个需求预估;他在国内的工厂就有一个产量指标。
整个过程只需要打通物流。
技术含量不高的行当,简单逐利即可。
之所以费这么多心思推刘万贯上去,既有发展使然,也有环渤海有个分基地能分摊压力。
扬子江两岸的民营企业很快就会进入到下一阶段的疯狂扩大再生产,不是一家老厂发展出一家分厂的路数,而是集体上杠杆,钢铁厂和纺织厂的大规模并购带动了化工厂的大规模并购、扩张。
如此激烈的竞争,其实并不适合搞上一个版本的“地方特色产业”模式,同样是“地方特色产业”,扬子江两岸的区县一级,早就脱离了国内争个先后,抢的是国际贸易市场份额。
而这一切发生,根本不是主动的,都是被动。
没辙,你不出去隔壁区隔壁县的同行,是真会吃了你。
所以这会儿钱塘江两岸的发展路数,已经跟扬子江两岸有了区别,都在尽可能地做渠道、平台。
钱塘江两岸的企业,也算是贯彻了自古以来的“行商”策略,跟扬子江两岸的“坐商”,还是发生了发展偏差。
这也是为什么传统批发市场会在钱塘江两岸如火如荼,也都是逼得没办法,余杭的老板稍微懈怠,明州的同行一样吃了你,犹豫一秒钟都是对钞票的不尊敬。
乡党?情谊?姻亲?友朋?
开什么玩笑。
相较于淮南道、江南东道的路数,整个华北其实都温和得多。
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华北的县乡两级产业发展是受限的,连张大象加上刘万贯都要各种迂回战术,其余类似矾山县老曹一样的人比比皆是。
从人口规模上来说,漳水港市的潜力开发不足百分之一。
问题就在于,本该是漳水港市经济腹地的地方,反而让它成了功能包,这种经济发展上的倒挂有多么别扭和诡异,需要从基层到上层都要各种辗转腾挪。
刘万贯这傻卵能够在妫川县做到这种地步,是超出张大象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