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投资商加大了力度嘛。”
心情大好的老曹跟同志们多喝两杯,然后就吹上了,“本来说是去妫川县整一个,我当时就提醒了,说这水泥厂好啊,水泥厂得修啊。可妫川县紧挨着水库,又是妫水上游,那不污染源吗?我矾山不一样,往山里一钻,方圆十里凑不出两千号人,这不风水宝地?”
“你搁这找阴宅呢?还风水宝地。不过,你这投资商……跟‘刘铁脑袋’不是一块儿的吗?”
“只要脸皮足够厚,哪能回回不吃肉?再说了,人家大老板,不差这几百万几千万的……”
吹上了的老曹松了一下裤腰带,然后吃上了涮羊肉,今天来的都是奔着涮羊肉,都是矾山县肉类加工厂出品。
厂子叫“十字坡”,但牌子叫“宝象优品”、“象十二”和“玉象”这三个,“宝象优品”一般不进批发市场,而是在超市上架;除非是连锁餐饮店这种订单量大的,否则主要就是在“宝象超市”、“嘉福楼”和“十字坡”进行销售。
金陵和华亭批发市场出现的是“象十二”这个牌子,“玉象”就是在幽州市场试着卖,能打进幽州市场就偷着乐,打不进也无所叼谓。
老曹这次喊人来吃饭,用的不是新鲜牛羊肉,而是“玉象”这个牌子的冷冻羊肉卷。
倒不是说不讲究不弄新鲜的,而是老曹现在心疼钱,只要是能包装入库拿去卖钱的,他都心疼直接现造嘴里。
好在愿意来凑饭局的也没有那么穷讲究,冷冻的牛肉卷羊肉卷照吃不误。
“对了,‘刘铁脑袋’啥时候回来?”
“有信儿了?老曹你不是前两天还招呼他来看水泥厂吗?”
“我能有啥准信儿?他说不定就去幽州搞招商引资呢?这年头都没准儿,咱们呐,也不嚼舌根,还是琢磨琢磨这政策文件下来之后,是不是得想想辙。”
不卖破绽的老曹一丁点儿痕迹都没有透露出来,让饭局上的人都暗骂他是个老狐狸。
大家都是“老油条”,那么真诚就是必死技,包中招的。
“他妈的现在水泥差价都超过一百块钱了,正是挣钱的好时候啊,好端端的把水泥厂给关了,能甘心?”
“我也不瞒老几位,反正龙门水泥厂是偷摸着夜里赶工。没办法,今年还差着二十来万的老师工资没发下去呢。不这样咋整?”
“话说老曹你们新材料公司隔壁,是不是新开了一家水泥厂?”
“没错,有这事儿。”
“这能行?水泥厂挨着水泥厂?”
这件事情算是个谈资,也引起了河北北道很多小立窑老板们的讨论,算是个江湖消息。
尤其是在朝廷整饬行业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个官面人物整这么一出,还是挺扎眼的。
“行啊,怎么不行?那就是个技术样板工厂,给大家伙打个样的。之后要是有人想照着来一个,直接找新材料公司就行,包施工包设备包售后的。”
“怎么说?你给说道说道。”
酒过三巡,冷冻的牛肉卷羊肉卷也都各自干下去一二斤,这会儿烟雾缭绕,讨论的事情才是今天的硬菜。
“老油条”们心知肚明,这会儿也不遮遮掩掩。
气氛既然到了,老曹自然来个开诚布公,姿态得有。
“现在的老设备,就是立窑生产线,成本最低,也得一百五吧?”
“我们龙门县可不止,设备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这里省点那里抠点,一吨也得一百七。”
眼下建筑材料“黑市”上的低价水泥,如果是一百八甩卖的,往往都是龙门县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厂偷产;要是一百七疯狂甩卖的呢,通常还凑合,要么当地不缺煤,要么当地不缺石灰石,总得占一个。
不过总体来说,都是大甩卖,一吨赚个十块八块的,基本上都是靠压榨工人来多赚一点是一点。
有些小立窑的工人工资,一个月只有两百七,都是上了岁数的劳力在硬挺,情况相当恶劣。
从这方面来说,取缔小立窑也是有说法的,毕竟沂州国棉厂下岗女工卖早点,一个月也能苦个三百块出头。
如今距离幽州不过咫尺之间,结果还能有一个月两百七的情况,怎么着都说不过去。
“兴和口的煤还能稍微便宜点儿,不过现在煤价哪儿都涨,我那儿最少一吨得加成本十五块。”
“漳水港的煤价都一百九了吧?”
“两百多!还一百九呢,都啥时候了还一百九,你咋不说去年才一百六呢?”
“……”
情况会愈来愈恶化,这一点,今天来吃涮羊肉的都知道。
煤价一年涨五十块钱,这以前想都不敢想,但实实在在发生了。
现在电价也要开始调控,再想要偷鸡摸狗,没那么容易。
龙门县这种贫困县是最敏感的,些许风吹草动,连夜间偷产都没办法干,毕竟成本到了一百七每吨,绝对竞争不过同样这么干的“老油条”们。
原本龙门县因为有石灰石,还能省个五块钱,可现在又要收矿山资源费,三块钱一吨,这样一来一去,牙缝里抠也就两块钱。
很多小立窑也是正经打开大门做生意的,但情况跟龙门县的水泥厂差不多,同时还没有多少自然资源,于是在增值税上调之后,直接一波坐死。
夜间偷产的相当一部分,也是出于无奈,白天开工确实赚不了一点,只能晚上偷偷地能挣一点是一点。
一年下来,情况好一点的利润七八十万;龙门县水泥厂那种风雨飘摇的,一年利润也就三十来万。
所以,这会儿矾山县的新材料公司边上居然有个什么样板厂,怎能不让人好奇甚至心动?
“都别几把吵吵了,听老曹怎么说。”
有人抬手压了压示意都闭嘴,然后抖了一支烟给老曹,顺手给他点上。
老曹脑袋凑过来点烟的时候,那人问道:“这打个样……有什么讲究的,老曹你给分析一下。”
啵滋啵滋……
嘬了两口,解开衣裳敞着怀肚的老曹眯着眼睛吐了口烟,语气带着点儿油,“现在这不是都说八万八千吨产量以下的都得关嘛,我跟投资商那边的工艺工程师打听了一下,弄了个旋窑生产线,算是定制的,年产量十万吨,那这不就过线了嘛。”
此言一出,一桌人都来了精神,都认真地听老曹继续说。
“然后现在增值税不是转型了嘛,那这设备抵扣往里面一算,这对十万吨以上的生产线,那就很好嘛。”
老曹这会儿还没有下猛料,只是在反复打窝,但效果是相当好的。
“这旋窑生产线……能定制?”
“能啊,怎么不能?我这边就是定制的,就是市里那个‘大强水泥厂’,年初被划入‘五小’被清理了。让他一个人整条十万吨的生产线,他肯定没那个钱。后来这不是叫上文德县还有市里几个乡的人合股嘛,这就没啥压力了不是?”
“合股的?”
“不然呢,现在都是小窑主一起筹钱,这样一来不就上面有政策也不怕吗?而且不瞒你们说,现在有大老板帮忙包销,也省得卖个水泥还要偷偷摸摸。妫川县这会儿好几个乡的沟都挖好了,等明年开春化冻,就把一些通村里的路都修上。用量大着呢。”
“还包销?”
“你产品合格凭啥不包销?有的是路子。没标号的你还能进建材市场是咋滴?”
几个回合下来,火锅还在沸腾,但大家心思都飘到了九霄云外,都在琢磨这个旋窑生产线能不能凑一下。
因为很多地方的情况都差不多,这个乡那个村的小立窑都有压力,清理之后,要是能整个十万吨以上的生产线,那也还行。
至少本地用水泥不愁的同时,还能挣一点儿是一点儿。
“老曹,那你这新材料公司,卖设备是吧?”
“卖,怎么不卖?只要有钱赚,凭什么不卖?再说了,都是成熟技术,只要你们愿意,都好说的。”
“既然都是包销了,那……老曹,你给问问看,要不把我龙门县的水泥厂给收了去,也要不了几个钱。”
“我做不了这个主,得问问。不过眼下肯定是有多少要多少,投资商老家那边,万吨线都投产了,都是在抢市场呢。”
“话说南方价钱都三百多了,咋会想着来矾山县开这个?”
“这赚钱的事情,咱们也不打听,反正人家按时纳税,还是挺讲究的。”
就这么三两句,老曹也是吓了一跳,因为万吨线投产这事儿,其实还没有传出来,但万万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的“老油条”们,消息还挺灵通。
实际上这条万吨线是淮南道的明星投资,属于招商引资的一个模范,而且恰好赶上了水泥价格的风口,每吨净利润干到了八十块钱,相当的惊人。
只不过,淮南道还没有大鸣大放呢,河北北道的小立窑护道者们反而早早知道了动静……
270 风尘仆仆,连吃带拿
“张总,张总,啥时候您有空?都基本谈妥了,约个时间吃饭。都挺敞亮,没有狮子大开口。”
搞定了交情还行的一批,老曹便自己骑着摩托车去了一趟妫川县。
作为“百里侯”肯定是有配车的,不过妫州市的郊县都是贫困县,倘若是进山下乡,一个人骑摩托车比带着秘书坐车好使。
刘万贯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修了路,倒是真有了点儿“县太爷”的派头。
摩托车排气管的管子还烫着呢,老曹就在“长弓机械厂”的制图办公室找到了正在指点工作的张大象。
真指点。
招来的工程师都不如张大象自己,但胜在经验丰富,执行力足够就行。
“我十八号结婚,之后连着八天都有会议要参加,定在二十九或者三十号吧。”
“啊?又、又结婚?”
“我老婆多,这很合理吧?”
“……”
别人可以回答这很合理,但老曹不敢。
见老曹尴尬,张大象笑着道:“你看你这小心谨慎的模样……”
将手头的设计方案放下,张大象勾了一只椅子坐下,看着老曹说道:“机械厂马上要推出多个零部件产品,矾山县的几座荒山,明年我都租下来吧。”
“周围一圈可真没啥资源,要干啥都得搭上水泥建材。”
老曹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所以也不愿意坑“大金主”。
今年整个妫州市范围内,脱贫致富的“隐形冠军”其实并非妫川县,而是矾山县。
这里面水泥厂占到的因素有,但并非主力。
主力是牛羊养殖场和乳制品加工厂,张大象是把一部分产品挂在“海克斯”旗下往外做搭头的。
批发商们也没有什么意见,主要是现在“海克斯”属于高档牌子,搭头也是随便卖。
也正因为好卖,目前养殖场和乳制品加工厂所在的云峰乡,正式工已经超过三百,关联季节工大概在一千二上下,直接将云峰乡的平均收入拔高了四倍多。
若非老曹这地方小,早早地介入到了消费观,不然云峰乡就是整个妫州市最大的赌窝。
没办法,手头稍微松一点,总有耐不住寂寞的,更何况还是大几百号的人。
也正因为这个,老曹对于水泥厂的建设极为上心,其中缘由也是抓紧时间让刚手头有俩糟钱的成年人把钱花了。
如今矾山县云峰乡的盖房热,主力就是养殖场、乳制品加工厂的职工家庭,大多数并非是城镇户口,基本都是农民。
管理上是梯队批次建设,毕竟农民不太可能跟工人一样严格遵守生产管理规定,需要长期训练。
再加上一部分劳动力并没有接受过系统文化教育,所以有一半员工严格来说并非是矾山县本地人,而是从妫川县或者市里招来的,也都是在农村有过养殖经验的,有些人原先直接就是“奶农”。
现在户口是没有落在矾山县,但长期住在矾山县,算是“常住人口”,日常消费也基本都在这里。
如今贴牌加工“海克斯”牌子奶片、奶糖的厂区周围,夜市摆摊的消费主力,也基本都是以这些人为主。
所谓“无工不富”,就是就业和消费双增,只不过消费模式比较传统,还没有进入到下一个消费阶段。
但对于矾山县这种小地方来说,这就足够了,老曹怎么着都不能让刚好起来的局面烂下去,所以有没有交情,从个人原则出发,他也不建议张大象去钻山沟。
纯赔钱。
只是老曹并不知道张大象又大买卖,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所以张大象笑着道:“放心,我还能干傻事儿?我是为将来做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