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本建设方面提速之前,有这个实力的只有“长三角”和“珠三角”,但是提速完成之后,国内一个中等工业城市,就能释放相当不错的真实工业生产力。
像华中、华西地区的工业城市,即便不组成城市群,一样可以做到类似巅峰底特律的工业规模,其难度之低,会让人毫无感觉。
这种现象会导致大量翻译式的经济学家完全丧失话语权,因为完全没办法解释,只能强行用“发达国家产业转移”来裱糊,但对于谋求进步的技术官僚而言,这些都是毫无卵用的念经,于进步没有半点帮助。
张大象现在跟吕老太太提到“互补”这个概念,对于地方城市发展来说,还是有些超前的,普遍没有多少信心的情况下,稍微有些野心的技术官僚,也只敢说“成为XX经济腹地”或者“作为XX经济发展的补充”。
对于此时六十岁以上的人来说,是能完全理解“互补”这个概念的,因为曾经有句话叫“革命只有分工不同”。
而对于二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人,主流不敢轻易尝试,勇气反而要比老家伙们欠缺点,这里面就不得不提到“经互会”和“苏联解体”。
一个超级大国和大型组织的全面溃败,很容易让人心志不坚。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作全面否定进而全面投降的知识分子,已经是相当了不起。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有些话张大象不跟沈官根讲,在张大象看来,这傻卵多少也带着点悲观主义的色彩,只不过不认命。
至于刘万贯……
他能知道“经互会”的存在就算他没白在江南西道财经大学混过四年,这是个头铁到无所畏惧的奇葩,打着灯笼找不着的极品。
“要说做你说的经济互补……沿江的城市愿意?谁不想多往家里扒拉好处?一个百八十人的厂,那就纳税不少呢。”
“外婆,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平江和金陵,还真不是什么工厂都会要。每年都会淘汰一批不上档次的,过几年说不定直接把小化工全部清理掉。城市发展跟做生意也有共通之处,本钱到了一定程度,生意想要做大,公司门面功夫也要打磨,假如说做出口的,怎么着招牌底下也得横一句洋文不是?”
“有道理啊。”
吕老太太还是略显迟疑,但想了想,好像也没毛病。
只是……
什么产业园连医院学校都要?
她内心十分怀疑,于是她直接问了张大象。
“小张啊,这个什么产业园,怎么还要弄医院、学校的?”
“医院是为了赚钱,学校是为了方便企业子弟接受教育。也不瞒外婆,我老家村里的所有小孩,从小学开始就基本要摸一下根骨,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会大概做一个统计。将来中考就做好明确的发展方向分流。”
“这是办企业还是办社会啊?”
“都行嘛,都是为了利润。”
“那不成你家佃户了?”
“外婆!可不能这么说啊。”
张大象虎躯一震,头一次脸色微变,寻思着你个老太太还挺会说,赶紧解释,“都是双向选择的,而且去留不强求。我有这个底气这么做,那是因为我给的技术工人待遇不低的。‘长弓机械厂’最低工资都一千二,像‘万人布’的维修班,班组长一年五万起步,换在沂州,厂长工资也没有这么多。”
“好家伙……拿钱开道啊这是。”
竖起耳朵听的“黑马超”也是感慨,随后道,“不过也是该你招呼恁多伙计,别家不开饷,也怨不得。”
九旬老汉这会儿是认账服气的,原因嘛,沂州国棉厂的宿舍区,现在卖早餐的下岗女工出来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维持生计。
他是知道这些的。
不认账也不行。
至于说有家私人企业打算收了沂州化纤厂,他还是知道的,只不过收购谈判并不顺利,那个老板连一半岗位都不愿意保留,同时还要砍掉全部福利。
在这个基础上,用工成本对标的不是老国营厂,而是沂州此时新增的大大小小纺织作坊。
差不多就是原先老单位的三分之一。
有个词对于“黑马超”来说,他是真不想去说,尤其是张大象还用“大资本家”这个词做了一回阴阳人。
现在大家都不谈劳动剩余价值,那自然也就不谈“剥削”,谈什么谈?
谈鸡毛呢。
那都不谈都不说的情况下,作为曾经的“黑马超”,他肯定是要服气张大象的,人家拉杆子真给安家费雪花银,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264 餐桌算命
宿醉醒来的刘万贯带着老婆周小玲也没搞什么奉茶那一套,起来就奔一楼的饭馆对付了一下,然后拉着周小玲去找张大象和沈官根商量事情。
主要是张大象要搞“产业园”这个东西,对于工业不发达的城市来说,这其实算是个弯道超车的工具。
特点就是节约资源,很多东西集中供应、集中管理之后,工作环节损失会降低特别多。
一线官僚还真不一定有这个感受,得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才会感触颇深。
而省下来的那些资源,不管是水电油运还是仓储通信,拿去补贴科教文卫都有余力。
到了妫州市这个平台上,思维肯定要改变。
“老弟,我姥娘说你打算去平江拉人头,然后搞个‘平江产业园’去给沂州的纺织厂搭把手?”
几个人在顶楼的酒店餐厅约了喝茶,是比较正宗的羊城早茶,老师傅跟侯向前还认识,同一届的厨师大赛一级,放读书人里面,怎么着也算是个同科。
“金桑叶”最近在幽州找客户吃饭,也基本就在约在这里,算是给老师傅照顾生意,所以看到张大象过来,总厨兼股东的老师傅就亲自来免单,顺带送了燕窝。
主要是看到了周小玲和王玉露。
商量事情的内容,就主要围绕在“平江产业园”这个概念上,刘万贯摸出一只录音机,同时掏出签字笔,摊开笔记本就是写。
“能做成‘平江产业园’不?我是说挂上‘平江’两个字。”
“可能性不大,我现在影响力还不够。没有重点技术关联的产品,所以平江那边不会看重资本规模。”
“那产业园呢?还有如果真要做,怎么解决名头问题?”
“我打算挂个‘长三角’的名头狐假虎威,对于扬子江两岸的地方城市来说,没有出头的必要。但名头上,‘长三角’囊括了大大小小的工业城市,对于很多地方的人来说,会觉得‘长三角’的招牌比华亭、平江、金陵加起来还要大。”
“纯骗?”
“那不至于,人还是会拉一些的。华亭、平江、滨湖、崇州都可以拉人,比如说华亭,正在淘汰喷气织机,但是跟沂州的织机比起来,还是领先二十年。当然也不能说华亭在淘汰喷气织机,只能说是升级。这些二手设备的拆装,都是需要经过审批的,本身也是优质资产,但只要我价钱给的到位,华亭那边安排人手一起到沂州也没问题,走走流程,给沂州当地人看看,那就行了。”
张大象说着给身旁也在手写速记的沈官根倒了一杯茶,老沈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其次,平江的丝绸公司在几个重点丝绸工业镇,也有设备要淘汰,我打算同样买过来,直接在沂州成立一家新的丝绸厂。我需要用到沂河沿岸土地的原因也是这个,如有必要,会建立一个超大型封闭式养蚕基地。这个丝绸厂加养蚕基地,算是倒逼一下沂州市里在沂州丝绸厂上的犹豫不决,毕竟这家厂已经严重影响了这一波下岗工人的不满。注资八百万也绝对抢救失败,破产清算之后的土地拍卖,我打算吃独食。”
“会引来沂州市里一部分人的不满吧?”
“也是给人看看实力,我不去吃,想要做梦吃掉产业园的人就会此起彼伏。”
张大象喝了一口茶,然后接着道,“我加注丝绸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现在棉花价格过高。统购取消之前的一万二确实是低了一些,但现在的一万八肯定不正常,有人在炒。”
“那是不是做空一把棉花?”
听到张大象所说,停笔抬头的老沈忽然问道。
此时市面上还没有“棉花期货”这个产品,但是订单买卖一直就有,只不过跟买空卖空没啥关系,是纯粹的囤积居奇。
老沈提到的做空,显而易见打的是境外盘口主意。
不过张大象摇摇头:“这肉是国字头吃的,玩个几百万可以,我手头资金量几千万加几亿,不管是几千万试试水还是几个亿跟风,那都是不行的。”
“那为啥还做丝绸?”
“一来给棉纺打掩护,最多不会超过两年。只要国储棉开始抛售,再出台一个增加棉花种植的补贴政策,跌破一万不算什么。就算有国际棉也影响不了什么,棉花跟大豆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在没有突破机械采摘之前,采棉花是个极其需求人力的农事活动。
同时,即便突破了机械采摘,能够大面积投放机械化采摘的区域也不会多,在这个情况下,丘陵和山地的棉花种植,劣势依然不大。
这跟大豆完全是两回事。
大豆在山地和平地,用不用机械都是两个效率。
所以像沂州附近的丘陵、山地,都非常适合纯劳力投入,只不过沂州本土工业没办法依托沂州来做大市场,这跟扬子江两岸的差距就是自然禀赋,属于老天爷的管辖范围。
张大象弄个“产业园”进场,那就可以发挥人定胜天的积极性,只要农民年增收五百到一千块,基本就成了。
倘若国家政策还能让棉农多赚个一二百,那就算是天时地利与人和齐聚。
本质上来说,张大象就是给沂州补齐“地利”。
“二来国际丝绸越来越精品化,我打算在泰国注册一个‘时装周’品牌,然后在华亭开办‘国际时装周’,骗一波国内的暴发户。全部原材料,就从沂州的‘产业园’出,再用‘上过国际时装周’为由头,做一个丝绸品牌出来。这样就可以在泰国和国内来回倒,能不能打开欧美市场这个再说,要看在曼谷能不能遇上出来招摇撞骗的欧洲服装设计师。”
“……”
“……”
“……”
“……”
本来挺好的产业发展规划,陡然飘到来骗来偷袭上面,别说刘万贯和沈官根听了一脸呆滞,周小玲和王玉露也是一时发蒙。
周小玲虽说早就被丈夫提醒过,这小叔子有一万个心眼子,但真正感受一下,还是相当炸裂。
至于王玉露,她给张大象当秘书助理是真的长见识,但所有见识都不怎么正道,总是歪的。
现在她又涨了见识,“产业园”这三个字的邪门用法。
“那这棉价的低点大概是什么时候?”
桌上虾饺什么的都有,刘万贯瞅准当口吃了一个老婆喂的,然后问张大象一个刚刚自己标记在记事本上的疑问。
“不好说,肯定会有一个波动。华亭那边的人说美国人要打棉花贸易战,不过暂时国内压力应该不是很大,主要是欧洲那边是跟美国人打贸易战的主力。所以国际棉的行情,期货能不碰就不碰,就算真的要下场,资金量不能太大,贸易战这种情况,一百万美元估计就会被专门盯上。”
刘万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贸易战”三个字。
正在整理思路的老沈忽然道:“欧洲那边怎么跟美国打起来的?”
“主要还是美国人要打掉欧元,现在欧元是强势货币,而且有些产油国已经开始用欧元结算,还是比较麻烦的事情。国内估计就是偷偷鸡,顺便赚点油水,具体是不是华亭那边操盘不晓得,但华亭那边对于国际贸易的形式判断,大方向基本不会出错。”
华亭的复杂性有点多,除了是经济中心之外,还是真正执行国际化战略的。
须知道“国际化”三个字承担了极大的风险,华亭事实上就是国内最大的“谍都”,除了国家安全,还有经济安全。
有些干脏活的商业间谍,过手的生意都已经到百亿美元级别,很难再区分是战争还是商业竞争。
当然商业间谍很多都是双向的,往国内卖情报的大手子同样不在少数,有些家伙直接三四十个国家的护照,跑路到东南亚换个本子又是一条好汉。
很多老东德人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在老“华约”体系国家中非常吃得开。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家伙因为阵营覆灭的历史进程,有个信仰崩塌的经历,直接导致认钱不认人。
跟那些信仰破灭后立即投降,然后展现出“皈依者狂热”的,那是完全不同。
华亭那边有些老关系就是通过精密仪器研究所联系的老东德人,曾经一些东德手表企业意识形态的精英,做商业间谍如鱼得水,再加上他们整顿内部纪律很强,在两德统一之后,很多人直接混上了德国大企业的中层管理。
西门子家电业务部就曾经是重灾区,一些管理模式、研发模式、分销模式、质检模式,国内要花钱请西门子来传授,五千万美元打不住。
找这些老家伙当顾问,十五六万马克的事情。
跨国公司的大区设计和管理模式,国内长期是没有大学教材的,全靠人肉翻译。
即便只是翻译,也得首先进入到跨国公司关联的大学中去,通常学费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像IBM的架构模式,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机会,正常来说只能不断地从IBM的体系中一层层挖人,再想要结合本土化国情进行改造,那又是另外一份钱。
总之,华亭能够从国际上搞到不少好东西,跟“国际化”这个双刃剑是息息相关的。
技术能搞到,情报也能搞到。
“那之前我打算在妫州集中起来种棉花,还有戏吗?”
“做肯定还是要做的,不要忘了滴灌技术。妫州只要出成果,可以迅速拿下河北北道、河北南道的市场。到时候周院长在学术界发起号召,只要组织了考察团,推动国字头项目在地方上做节水工程,那政府采购订单就算是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