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其实蔡佳实能感觉出来,张气定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找自己爷爷,可并不清楚到底跟什么有关。
她也很好奇张大象到底要做什么,竟然将她和她爷爷“软禁”在这里,张大象也从不跟她说,但她同样能感觉出来,跟“蔡家住基”那边绝对有关系。
“你阿公不是老太太的女婿吗?”
“倒也确实。”
“那为啥感觉你跟蔡家的关系好像不太好?”
“我跟蔡家没有啥来去的,不过你的感觉很对,我确实跟蔡家的关系不好,虽然说也确实没有来往就是了。”
“……”
听了张大象的回答,蔡佳实总感觉这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说法,而张大象却理所应当。
“那……”
蔡佳实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嘴唇有些忐忑地看着旁边的一片油菜地,“那你是要对付蔡家还是怎样?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
张大象笑了笑,“其实你不是蔡家人。”
双手插兜的张大象说出了一个让蔡佳实极为震惊的回答,两人顺着油菜田边走边聊,张大象面带微笑,似乎是享受这种田园风光,今天阴云密布也不闷热,是难得的夏日好时候。
抬手遮眼看了看远处,张大象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对付蔡家也是真的,只不过并不是什么有意针对,纯粹是给一些事情收个尾,省得以后还不清不楚的。至于说刚刚进去的那个老头子,倒是另外有些想法。”
“啥想法?跟……跟我阿公有关吗?”
“放心放心,不会害你阿公的。”
张大象被蔡佳实那忐忑不安的模样给整不会了,用很温柔的语气说道,“他只是想要活活饿死你蔡家的老太太。”
“……”
太好了,不是饿死自己的爷爷呢。
蔡佳实都震惊了,她完全想不到一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人,嘴里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
而且看上去是开玩笑,但绝对不是开玩笑。
她能感觉出来。
与此同时,走进院子的张气定反复在堂屋门外琢磨了许久,终于在堂屋里找了个空地,毕竟这时候堂屋里全是篾匠的家什还有竹条、竹丝。
“老师傅是寻人?我不是本地老东家,也是有个老板请过来做工的……”
老头儿看着张气定,放下了手中的篾刀,起身略显佝偻,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了一支出来,递给了张气定。
“我儿子张正义跟蔡孝梁是小学同学……”
二中老校长开口说了一句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的极品废话。
对方本来就佝偻的身躯,差点儿就一瞬间垮了,明显的一个激灵。
还是张气定邀着对方坐下,然后两个老头儿,就这么各自拿了一只小竹凳,在门槛外头跟石狮子一样坐着抽烟。
一个身体前倾,时不时嘬一口烟,然后弹弹烟灰,念叨着阴云密布大概是要下雨。
一个则是翘着二郎腿,烟烧了半截都忘了抽上一口,烟灰结得老长,最后自由落体,散得到处都是。
“老师傅是来做啥的?”
“噢,也确实是要寻个人。”
张气定将已经熄灭的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然后自己掏了一包烟,抖了一支出来给对方续上。
啵滋啵滋,旧烟引火新烟,嘬了两口,这才继续慢条斯理地抽。
“我有个弟佬,岁数估计跟你差不多,退休也好几年了。”
“噢哟,那老师傅岁数蛮大了啊。”
“朝着八十岁去了。”
张气定笑了笑,看着远处云层越来越低,自是知道大雨肯定是要来的。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雷。
坐在檐头底下,打雷会不会劈自己呢?
去他娘的!
嚓。
掏出打火机,张气定再次给自己点燃一支烟,然后道:“阿弟现在还欢喜吃荸荠鲜肉馄饨吗?”
“嗯?懒得削皮,实在是馋了才会弄点馅芯裹馄饨……”
本来佝偻的老头儿,突然觉得这话怪怪的。
“阿弟你要是听话,朝后我请你吃长江刀鱼。”
“……”
轰隆!
一声惊雷,似乎是从滚滚云层中灌入到每一寸泥土里,恨不得将万物的魂灵都要炸开。
那一刻,谁都躲不开,谁都逃不掉。
“你……你……”
佝偻的身躯这一刻僵直,抬手指着张气定,“你……你是啥人?!你……你是啥人?!”
“你喊我一声阿大(哥哥)就可以。”
“你……你还活着!你……你哪会还活着!”
这一刻,脑子空白的老头儿仿佛数十年的记忆被揉碎,五十年?六十年?
太久远了,太遥远了。
他的记忆中,都快忘了那份记忆,都快忘了船上鲜肉馄饨的滋味,还有一碗虾子面,也是自己爹爹(父亲)专门点的。
倘若吃不下了,爹爹才会去吃。
坐在船舱里,起起伏伏、摇摇晃晃,倘使遇见耀盛的荷花,不怕扎手的话,摘一朵也不妨事。
“阿弟,你还活着,真是……”
张气定攥紧了拳头,已经开始牙齿松动脱落的他,这会儿因为用力,嘴角缓缓流出了血水,他眼睛通红,仇恨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太好了!”
“我以为你已经……”
“我也以为你已经死了,我老子也这样以为……”
此时的张气定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终究是没有忍住,老泪纵横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后背。
已经老了啊。
哪怕是“龙背秀才”,也已经是个老秀才。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黄豆大的雨点落地,迅速由远及近,然后密密麻麻的雨点子形成雨帘,不多就是瓢泼大雨。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两个老者痛哭了一场,蔡佳实的爷爷更是嚎哭到瑟瑟发抖,他把诸多思念、委屈、恐惧、悔恨……一股脑儿都说给了张气定听。
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隔着两条船搭话的陌生哥哥姓张。
他知道自己不姓蔡。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敢对人说,不敢对自己的儿子说,不敢对自己的孙女说。
他给自己儿子收过尸,可是,自己的爹爹又在哪里呢?
数十年来,他佝偻的不仅仅是身躯,还有逐渐萎缩卑微的魂灵,他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在那窠臼牢笼之中,像个逗人快活的小丑活着。
他从残羹冷炙中寻找着美味珍馐的滋味,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快活。
他只能如此。
也以为会继续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
但是现在……
不,不是的。
从来就不是的。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给乡间的土路、场地带来一洼又一洼的水塘之后,时有时无的光亮让地面似是有无数的镜面。
远远看去,那便是成片的光。
而在油菜田旁边,撑着一顶大伞的张大象给蔡佳实遮着雨,一手撑伞,一手插兜,全然无所谓湿了半边,两人走得不紧不慢,并没有着急赶回去。
“你见过‘蔡家住基’是怎样开丧的吗?”
“啊?”
蔡佳实一脸懵,她不知道为什么张大象会说起这个,但还是回答道,“见……见过?”
“嗯,那就好。”
“……”
对于张大象的问题,蔡佳实一脸懵,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跳到开丧这件事情上。
214 押上户口本
是夜,在“十字坡郭家庄店”项目工地食堂吃饭的张正青,跟过来探望工地的张大象一起吃饭,顺便聊一聊。
这两天的高温非常厉害,所以白天户外作业全面停工,当然周边工地也就“十字坡郭家庄店”这个项目执行了政府部门的通告。
张大象没必要从工地上捞那点儿油水,工期哪怕拉长一年,额外劳务支出也不会超过一千万。
“十字坡”一个月就能挣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还不如攒点儿口碑。
不过夜班还是有的,就是时间也不长,十点之前就下工,五点钟吃饭,六点钟上工,差不多就是半天工。
所以真要说拖了工期什么的,根本谈不上。
工地上偷奸耍滑摸钢筋的不是没有,但也就那样,主要是被抓到后的损失,比那点儿钢筋值钱多了。
张大象十几个工地都会转一转,偶尔也会坐飞机去一趟漳水港市看看进度,基本上全部工地都拿到了当地政府的嘉奖。
“优秀工地”平时看不出效果,时间久了,那就是招牌。
举个简单例子,倘若“张市村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名声在外,然后接了一个县城的项目,那么如果公司拿不到尾款,外界不会觉得是公司玩了什么花样,而是百分百压力给到当地政府。
“名”的重要性,在一个合格的社会系统中,是一定会发挥作用的。
倘若“权”或者“钱”单方面碾压“名”,那这个社会系统一定有问题,张大象也就没必要装什么正人君子,直接融入到这个社会系统中去。
现在“买名”有用,不是因为张大象需要“名”,而是这条路子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