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大家都下意识地想到了“小蜜”这个词,但王玉露同学能介绍去幽州、华亭还有平江的实习,这就相当不简单了。
现在东桑家庄的亲戚出来务工,首先要过的一关就是提升文化水平,重新上学这操作让不少人理解不能,不过桑守义在漳水港招工时候也做了解释的,所以这会儿东桑家庄那边“村小”重开,主要也不是为小孩子服务,而是为成年人,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成年人都四五十岁。
其次择业方向有两个,一个当然是内部就业,张大象名下这么多企业和关联单位,自己就能消化掉一部分。
另外一个则是自主择业,由张大象这边“劳动力开发事业部”下面的人力资源公司对接幽州、华亭两地的中高档社区,岗位不多,但因为市场在扩张,等等也有。
自主择业还要在人力资源公司过一遍,倒不是说冲着那点成交后的服务费去的,而是要给这些人提供社会保障和法律支援。
讲白了,如果只是小保姆,那是谈不上什么保障的,但是东桑家庄的亲戚,张大象相当于提供了一个类似工会的平台,方便公对公来维权,避免出现讨薪难的情况。
只不过张大象没想到口碑出来之后,太行山里居然有桑家那么多的亲戚。
“那现在大概有多少人想要出来?”
张大象又塞了一颗葡萄到桑玉颗嘴里。
鼓着腮帮子的桑玉颗嗦着葡萄汁,然后道:“一两万……总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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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两万?”
张大象感觉脑子都有点儿不够用了,俗话虽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可也没听说一万两万的远亲啊。
“我听东庄的人婶子说,好些都是大昌县、飞狐县的,还有像我姥爷家五回县的,都是沾着亲,以前逃难都往五回山、倒刺山还有泰戏山里钻。”
吃着葡萄的桑玉颗不是很懂一些老年间的事情,全靠口口声传,太行山区的人家,宗谱靠口口声传,还是能有集体记忆的,一般都融入到了祭祀、戏曲、请神、上香等等活动上。
之所以不成文落字,主要是乾隆时期河东道除了“皇商”,剩下的大姓宗谱都被抄了重新续族谱。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华北平原的大姓,论五百年前是一家很难论,都不是一个族的。
不过口口声传的话,戏曲形式倒也不难,以桑玉颗老家安边县为例,作为“太行八陉”中飞狐陉、蒲阴陉的古长城外围,山区聚集的人口相当稳定,秦汉时期怎么戍边,隋唐时期也是如此,再到打小鬼子的话,那比较出名的就是桑玉颗刚刚说话提到的“泰戏山”。
这个泰戏山,就是恒山的一部分,当然说是太行山山脉也行,中间有个关隘叫平型关。
安边县的西南,就是更古老的直谷关。
飞狐陉在隋唐时叫“飞狐道”,呈丫字型,跟现代有点儿区别,但大体上走势没变。
而这些山区中会有一些戏曲,比如《牵丝娶妇》,说的是唐朝开元年间中书令张嘉贞,引出来一个幕里红丝的成语。
《牵丝娶妇》后来又发展出了河东道梆子戏里的《撞天婚》,这种口口声传的,一般就是地方大姓,张嘉贞当上宰相,自然也在其中。
不过,安边县本地一些跑江湖的吹拉弹唱,跟张嘉贞关系不大,反而和王忠嗣有关。
其中就有比较冷僻的堂口或者说堂号叫“横野堂”,这个堂号的王姓,不一定是王忠嗣之后,但有很大概率是王忠嗣的部下或者士卒。
道理也很简单,王忠嗣带过横野军,当时实边的编制是三千正兵,每个大头兵可不是什么“贼配军”,正经的良家子,以老部队为堂号的习惯一直都有。
像尉迟恭这个人,尉迟是鲜卑姓,但不代表尉迟恭是鲜卑人,原因就在于北朝到隋朝时期,大头兵如果没啥跟脚,就以部队旗号为姓。
尉迟是鲜卑的一个部落,以部族成军,拉人冲丁十分寻常;同样的还有独孤、长孙,都是类似的操作。
到明朝同样如此,完颜氏改王姓者比比皆是,所以在河东道,大姓五百年前如果不是一家,那就真不是一家。
桑玉颗此时说的懵懵懂懂,不过无意识间,倒是透露了太行山上千年甚至几千年的存续策略。
还别说,五回山和倒刺山那些桑家的亲戚,还真有“横野”这个堂口名号,那论起来,也就真跟王忠嗣沾点儿边。
表姐王玉露的老家王家峪,老辈口口声传说是河东道大槐树迁徙而来,也是集体记忆的一种。
能不能攀上河东王氏不知道,但肯定也是有来处的。
有这种生存策略在,沾亲带故数州数县,倒也正常,只要把桑干河、葫芦河、涞水等等河流以及“太行八陉”都看成河流,那么依水而居就合情合理。
张大象犯的一个认知错误就是下意识认为河东道肯定全是煤,然后到处都是没水的石头山,倒是忘了如果只有煤炭产出,两千多年前不可能有晋楚争霸。
农业时代的河东道土地产出还是能支撑千万级人口的,只不过不如工业时代罢了。
“掌柜的,一两万人是不是太多了?”
“其实也不多。”
“啊?!这都不多吗?”
桑玉颗本以为这是个难题,然而张大象笑着继续摘葡萄塞她嘴里,“我刚才只是惊讶沾亲带故的范围有点大,后来我琢磨了一下,估计跟彭城那边的‘仁兄把弟’有点类似。比老乡关系要强一点,比亲戚关系要弱一点。”
主要是定义这个“亲”,到底是个什么程度,认知上有区别的。
再加上东桑家庄的人吹嘘上了头,肯定会引发“一窝蜂”,这种不是桑守义能控制的,他在老家的装逼行为,百分百会发展成老一辈托他帮忙的戏码。
这个全世界都差不多,印度阿三和犹太人都是如此,汉字文化圈中的韩国,通常一个产业链中都是采购亲戚朋友公司的设备产品,也是这样一个逻辑。
只不过桑守义大概是没想到后续发展会层层加码到一两万人的规模,更没想到“夫人外交”放之四海而皆准,桑玉颗这会儿成了“新桑家”的“桑太后”,她的小儿子现在也姓桑,叫桑学宗。
其实桑玉颗偷偷地想要把小儿子改成姓张,奈何“新张家门堂”的宗谱捏在张大象的手里,纸质文档毁了也没关系,有电子档。
桑玉颗连张大象的电脑密码都不知道,改啥都是白搭。
而桑学宗这个才出满月的小孩儿,就是“新桑家”的公帑钥匙,有他才有分红的底气,因为有了他,才能拿到张大象和桑玉颗的支持。
“金桑叶仓储”里面,桑玉颗本人也有股份的,不算那些已经“先富起来”的,桑玉颗算是二十岁出头的真富婆。
“掌柜的真能让一两万人都找着工作吗?”
“这个其实不难。”
张大象没有吹牛逼,他惊讶的只是“新桑家”影响力能传递到数万人,但如果真正消化掉一两万人,其难度比拉杆子进山、钻芦苇荡要省力多了。
本质就是将农村和山区析出的剩余劳动力,转移安排到城市中产生的岗位上。
很简单,也很难。
难办是指不容易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岗位上;简单则是提供就业岗位就行,或者让人自己找到工作就行。
这是个双向的事情,算是看不见的手在瞎捣鼓。
当然如果有地方政府的支持,那就简单多了。
刚巧张大象确实是有地方政府的支持,还不是一个两个。
办法也很阳光,绝非“喝兵血”的阴间玩法。
“玉姐,这样吧,过两天我跟守义叔商量一下,让‘人力资源开发部’去蔚州设立一个分公司。一两万人分摊到华亭、幽州、金陵、平江,其实也没多少。”
“行,我跟老家的婶子们也说一说。”
“具体呢,你跟老家的人就这么说,就说我这儿帮忙上岗前培训,然后介绍工作。”
“那就说掌柜的开了一家‘劳动中介’?”
“也行,这样说更容易懂。”
桑玉颗的思考模式是比较贴合乡村的,措辞上要比张大象的办公室笔杆子们高效。
这个高效当然也是相对性的,公司内部传达消息要精准,所以公司文件用词就很“官”。
而农村不一样,你讲官话,很容易听不懂。
不是假装听不懂,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听不懂。
所以农村的优秀干部,通常除了能干,往往传达政策内容和会议精神,会用自己的语言,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点来讲,刘万贯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其实做得非常好,因为没点水磨工夫,那是真熬不住。
不仅头要铁,坐板凳的屁股,那也得是铁做的。
于是桑玉颗临时充当张大象的顾问,一些在晋东北冀西北山区的公司宣传物料,都往大白话上转,力求传达下去是个人都听得懂、看得懂。
当然最后传播出来,就演变成了一句话:守业家的姑爷开了一个劳动中介公司。
其实也不能说错,也确实是有劳动中介的功能就是了。
只不过张大象面向的客户是政府还有企业,在做“有效工作时间”这个模型的时候;市场开发部中的企业客户工作组,同样有个模型,叫“企业综合评分”,将企业文化、工作环境、职工归属感、社保保障完成度等等因素纳入其中。
做的非常隐秘,初期样本就是暨阳市本地大概三千家大大小小的企业,有大有小,光街头调查、电话调查、周边居民评价调查等等,就花掉了张大象十五万。
各种“海克斯”的小包装果蔬片当小礼品,然后还招了三批次总计一千八百人次的本地大中专兼职学生。
宣传单都发了十来万张,也是让张市村开了一家小型印刷厂出来,专门用来为张市村关联企业提供印刷品服务。
“企业综合评分”中,十分最高,零分最低,根据这个模型,张大象调查的三千家大大小小本地企业,一个满分的都没有,最高就是八分。
零分倒是有一百来家,不管大小,全都是各种阴间企业,不是老板心理变态,就是老板的靠山心理变态。
有几家工厂甚至把老板给毒死了……
不是投毒的毒死,而是老板自己违规操作,然后把自己给毒死了,有的是因为产品高腐蚀或者高毒;有的则是缺氧,然后一氧化碳中毒;有的是合成车间泄露,老板自己反锁门整活儿;有的是老板带着保温杯做维修,一口干了一瓶清洗剂。
这种工厂很难让人从人性化的角度加分,根本就没有人,谈什么人性化?
张大象也知道这个模型有问题,不过暂时就凑合用了,评分超过四分的,在这年头,已经算是看上去正常的企业,至少不用担心打工人进去之后被虐成灰灰。
中小企业的评分高低直接跟企业所有人的个人素质挂钩,不确定性其实很强的,因为谁知道哪天老板挂了之后,接班人会不会跟鬣狗一样食腐。
不过当下够用就行。
“人力资源开发部”通过陈秘书的帮忙,成立一家半官半民的“人力资源公司”,在暨阳市的街头,则是挂牌“中介”两个大字。
“张市人资”这家公司拿到了暨阳市的投资,然后根据现有的“企业综合评分”,更名为“企业工作环境综合评分”,四分以上的企业,由市里出面联系,跟“张市人资”这家企业沟通劳务输出业务。
有什么优势,市里也在张市村做了调查,两个办公室加两个部门以及本地企业家协会,一起过来参观了“张市人资”。
当然电视上就是“台花”报道这个那个前来“张市人资”视察,高度赞扬了“张市人资”在为当前严峻的就业形势,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企业工作环境综合评分”这个玩意儿也是首次从内部走向大众,一经面世,暨阳市内部打电话来问自己家到底几分的神经病多如牛毛,有些根本没有被调研的企业,还特意委婉地表达了如果分数可以高一点,他们能出十万。
不是一口价十万,而是一分十万。
张大象连夜通知“人力资源开发部”,把十分制改成百分制。
这种抽象行为并不稀奇,张大象是有数的,只是没想到才上了暨阳市的本地电视台,就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三行里张象”的名气越发响亮,也是让原本不待见陈秘书的老板,冲着张大象的面子,跟“张市人资”谈了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基本都不是特别大的厂子或者公司,不过特点也很鲜明,企业内部只谈钱,不谈感情,老板普遍行为准则就是吃多少饭当多少心。
职工的单位劳动工时报酬,即便比不上“铁饭碗”,也没差多少,单论工资条的话,那已经是暨阳市平均薪酬的两倍多。
这种企业的工作环境,除了老板的狗叫声确实有点大,综合体验其实相当不错,因为老板懒得画饼也懒得PUA员工,只想快点搞钱,如果搞不到就关门。
目的性很强,也没有什么长期规划,但对于打工牛马的短期职业规划来说,是个不错的去处,横向对比就是如此了。
六月底七月初,跟暨阳市不同区块的企业老板开沟通会,市里提供开会资金,张大象提供厨子和服务人员,当然还有场地,也算是让侯向前小露一手。
陈秘书还是挺紧张的,他比谁都盼望“企业工作环境综合评分”过关,这玩意儿做大了是个大杀器,能刷出非常豪华的履历。
这方面的玩法,陈秘书这种文科生具备极大优势,理工科出来的反而太粗暴,没有那么效果拔群。
“东城的几家纺织厂,一共需要六百个挡车工,听说你还包岗前培训,很有兴趣。你能介绍来六百个人吗?而且来了就能上班的。”
“六百个?”
张大象嘴角一撇,顿时有些兴趣缺缺。
垃圾小厂还蛮会提要求的。
“怎么?太多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