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蔡老太婆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你说张虚会不会……晓得张老大还有张老二贪了他的辛苦费?”
“那他不跟子孙讲?”
“那如果说他无所谓呢?”
“张家阿叔……也确实有可能。”
老头儿记忆中的张之虚,的确是对钱看得不重,当然有时候也看得很重,毕竟张之虚也有急用钱的时候去找人“借”,这个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也见识过。
“啧,唉……”
蔡老太婆突然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脑袋,“就不该带着算计去做事,又撞着钟馗了。”
但她“蔡陈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算计,大户人家不算计,那还是大户人家吗?
她此时有些惶恐不安,用挑拨兄弟阋墙的手段,她还是很娴熟的,实际上在张家弟兄那边,也是接近成功,只可惜张老三根本不在乎什么金银细软,由得两个哥哥在城里装傻充愣去。
至于说蔡家老大承诺的股份分红,以及另外一些独门生意渠道,张老三同样不在乎,而且压根瞧不上。
“当初要是我老子狠一点,直接吃掉张家就好了,说不定有个几百条枪,还能混个好位子。”
蔡老太婆不无遗憾地感慨着,夫家吃不掉张家,她娘家还是有这个实力的,这样一来万事大吉。
唯一不确定因素张之虚,在洋船上一枪打死,一了百了。
可惜时代动荡,没给这个机会。
至于说现在,太平年月只要有资本,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她不一定看得见那一天,但只要号准了脉,相公们唱什么戏,蔡家陈家这些曾经的士绅,帮着张罗就是。
都是熟悉的业务和手段,不用蔡家陈家这样的人,难道用泥腿子吗?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蔡老太婆在七十年前就明白得很透彻。
太阳升起来怕什么?
落下去就是天黑。
邪不压正的,现在哪儿还有张之虚这种“匪类”生存的条件?
再者说了,那个张大象再像他太公,也终究不是。
二十岁不到怕是连死人都没见过。
蔡老太婆内心泛出诸多想法,过往记忆夹杂其中,直到浮现出张之虚带人过来说相中了自己小女儿,打算给自己小儿子配一配……
有些记忆,自己似乎是记劈叉了。
干枯老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而在外面的大厅中,张大象跟哪个老大妈老奶奶都能聊上一句半句的,哄得她们也挺开心,忘了这小子正在广开后宫,一激动差点儿把亲孙女给送了出去。
在晚辈们吃饭的地方,张正青头一次开动脑筋去区分一下蔡家的人哪个是哪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得了支援的都是蔡家老本家;在那儿说奉承话,都是蔡家的“下人”。
侄儿教的东西挺野挺邪门。
张大象也让大伯张正青多听吹牛逼,很多消息都是在吹牛的过程中泄漏出来的。
“正青,听说‘十字坡’那边人气特别旺啊。”
“还可以吧,车子蛮多的。”
“那也可以开个棋牌室过去啊,再弄点小宾馆了啥的,赚的就是流水钞票。再说张家门堂多的是人在治安公署当差做事,有啥风吹草动,别人翻船也不会张家翻船啊。”
“我就是在厂里上班开开车子的,对于‘十字坡’到底有啥行情,并不清楚。”
“正青,我讲给你听啊,西乡那边也有跟‘十字坡’差不多的街路。路旁边一排的小宾馆、洗头房,大房东一个月分红五六万的也有啊。那边开棋牌室的,台费、茶水费、香烟铜钱……这些都不去讲,借出去一万块,至少两千赚头。”
“真的假的?”
这让张正青有些错愕,照这种来钱的方式,那真是钱多多。
“啥叫真的假的?现在啥人不弄?有点面子的,不要说这里,市里不弄?不相信么,你去问张家大行里的人啊。有‘小金库’的呀。”
“那我是要去问问看。”
张正青不置可否,攥着倒满饮料的杯子,缓缓地转动起来。
他有一些释放精神压力的行为习惯,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是拆解枪械然后快速组装,回乡之后,就是做一些木工和机加工的活儿。
家里的球形门把手,都是他自己小车床车出来的,车好了,就会拿在手里转着玩。
能消磨精神压力,慢慢地释放压抑的戾气。
他不像侄儿那样外向。
在各种男人们的吹牛皮中,张正青过去都是旁听者、倾听者,今年算是头一回被人拉着往话题中带。
所以听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不过,这些人似乎都想要在“十字坡”做生意,就是有些偏门了一些。
一桌饭完全吃好,整个下午又是打牌,女人们则是忙着做团子,芝麻馅儿的、萝卜丝馅儿的,甜咸都有。
张正青跟张大象就是帮忙端茶倒水,却不曾上桌,就老头子跟连襟还有大舅哥来了一场。
下午蔡老太婆没有上桌,只是坐着话家常,时不时再给晚辈们红包。
大女儿大概也是睡了一觉,然后系着围裙煮团子,煮好了一部分就端出来晾着,想吃的直接拿就是。
有一盘是芝麻核桃馅儿的,甜得很,她端过来放在母亲身旁,然后擦着手坐到一旁的小凳上说道:“姆妈,吃吃看,放了一点点核桃。”
“糖加了吧?”
“保证甜。”
“那我吃吃看。”
拿了个小碗和调羹,蔡老太婆咬了一口之后,里面的团子馅儿直接流了出来,乌漆墨黑芝麻馅儿,里头白的金的就是核桃碎。
香气扑鼻,让老太太不住地点头:“老早过年打发给佃户的好吃头,这个芝麻馅芯的排第一。”
细数当年的蔡老太婆,很愿意讲述一下自己的慈悲,说哪家长工知恩图报,讲哪个卖身的最后也没饿死。
都是家门讲究的礼仪道德,才有文教昌盛。
她声音不大,不过吐字却是清晰,周围附和的人多得是。
张大象只是忙着添茶倒水,然后在一把牌结束之后,跟着感慨哪家差点儿自摸,哪家又胡小了。
似乎是融入了其中。
等到出去撒泡尿的时候,就见大伯在那里抽支烟打发时间。
“老伯觉着无聊,就坐车子里听听歌睡一觉好了。”
“我刚刚听几个人吹牛逼,打了几个电话给朋友确认了一下。”
“噢?讲讲看?”
然后张正青就给侄儿说了说小宾馆、洗头房、棋牌室等等偏门生意,蔡家这边还有人想要生意做到“十字坡”去。
张大象一只手插着兜,另外一只手将苗圃里伸出枝头来的桃树折了一下,然后用枝条随意抽着脚边窜头的油菜还是青菜。
思忖了一下,张大象说道:“你好婆(外婆)没安好心,打算拿我出来当顶缸的戆头(傻瓜)。蔡家肯定不止一个人在放贷,这个行当,想要出圈,是要讲实力讲背景的。那个老太婆肯定有这个念头。”
“哪会想到放高利贷呢?”
“这就是老伯你没见识,他们这种出身,自古以来就是放高利贷的。做多大生意,最后都是想着放贷。”
说着,张大象又道,“老伯,如果说那个老太婆找你聊海外分红的事情,你只管听,有些马马虎虎可以拍胸脯保证的,你也只管答应。我猜测这个分红呢,是他们家十几年前起家的本钱。现在是既想要海外分红稳定继承下去,又想要在国内把生意做起来,好让外面的钞票进来或者这里的钞票出去。不管什么吧,总之,关键是需要一个壳子,一个家什。”
“嗯?这个家什,就是你?”
“差不多吧,而且要是弄个女人过来填房,将来要是我死了,他们拿出一张结婚证来。不要说‘十字坡’了,张家门堂一堆资产都要变成他们的,包括‘南行头’那九幢房子。”
至于说“金桑叶”“嘉福楼”……
顺手的事儿。
而设计这些的老太婆,说不定那时候人都死了,她的子孙后代们,纷纷感激老祖宗福泽万代。
成本嘛,女人而已,并不值钱。
一个不够两个,两个不够三个,张大象喜欢什么样的,现在开始生然后精准培养都来得及。
只不过蔡老太婆打算自己安排好,顺便还能从丈夫的大哥那里,多薅一点儿家当下来。
倘若小女儿活着,还能给些情分;小女儿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小女婿没续弦是他品德高尚,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还要让她一个老太婆跟着感动落泪不成?
张大象这会儿并不好奇蔡老太婆琢磨的事情全貌,他已经完全没啥兴趣,只是信息量到这儿了,综合一下在恶意揣测,就能得出一个真相。
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书香门第”,只分“吃相好坏”。
“你打算怎么弄?”
“国际业务呢,本来就在我的计划中。实际上我手头的‘海克斯’,已经出口到了韩国、日本,虽然说跟我没啥关系,但利润还是有一些的。其余牛羊肉呢,‘金桑叶’打断归打断,但是渠道重建的路子还是有的。这说明蔡家对我的生意,还是仔细查过。因此才会觉得我很适合当这个家什。”
张大象将手中的桃枝一节一节的掐断,略微思索,然后道,“抓紧时间让家里人考一些技工证书,到时候以技术员工的名义出国。我再安排一些外语培训,会口语交流就可以。”
“啥意思?”
张正青眉头微皱,他有很不好的感觉。
“黑吃黑啊,还能啥意思?不管蔡家这边往外转移资产还是海外向国内做投资,熟悉情况了,就把他们抢个干净。”
“人呢?”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全部做掉,老太公是善人,我可不是。”
“……”
“怎么?犹豫了?”
“要不要跟你阿公商量?”
“就让他继续无忧无虑下去吧,枪法再好有啥用?还不是靠大阿公保护一世人生?”
“……”
张正青彻底无语了,到底谁是祖来谁是孙?
155 张大象对恶意的直觉
到了晚上再来一顿,张大象这时候已经完全是一副融入到老一辈人情关系中去的模样,时不时还能奉承两句舅公或者姨公,对于老人家们说要介绍谁谁谁过来认识认识,他也是满口答应,全然没有一点犹豫。
如此爽快,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在这个过程中,张大象跟蔡家的小辈们也算是重新认识一下,蔡彦青蔡彦博的父母们也都过来敬了一杯张大象,其中蔡彦青的后妈还连连道谢,说是多亏了张大象,才让她白捡这样一个好儿子。
听上去怪怪的,不过饭桌上很多不认识张大象的,以后也都知道了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说蔡佳实,本来张大象要跟她保持距离,不过这会儿有个姨奶奶过来说着漂亮话,张大象自然是顺水推舟,跟蔡佳实这个小姑娘多聊了一会儿。
“怎么没看到你爷爷?”
张大象跟她闲扯的时候,说的是普通话,让蔡佳实有些讶异,不过她还是跟着用普通话交流。
“他身体不好,是这边一个奶奶带我过来吃饭的,老太太说来认认人,以后要勤加走动,都是自己人。”
“平时生活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