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对张大象来讲没啥关系,毕竟理论上他跟蔡家早该断了,只是现在嘛,大概率蔡老太婆想着临死之前整活儿。
还有一点,蔡老太婆并不姓蔡,七十年前都是喊她“蔡陈氏”,她可不是暨阳市本地人,老家在太湖南面,隔了几百里路。
可七十年前她嫁过来也是坐的汽车,在当时就值一点二万美元。
蔡家湾这里是蔡家的祖屋,蔡老太婆当初并不住这里,她第一次见蔡家的农田已经是三十多岁快四十岁了。
对于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张大象那是里里外外都画上心眼子才愿意打交道,刘万贯所在的老刘家,到现在撑死了算个“新贵”,心眼子真没有蔡家那种踩着风头就是跑的多。
至于说“蔡陈氏”,毫无疑问也是如此。
张大象从不会因为老弱病幼残就小瞧,当然这跟他从来不让座没关系,不让座主要是素质低。
“我是外人?”
“那你当自己是蔡家的自己人?”
“我老丈人对我没话讲的,相当可以。”
“那你对不起你老丈人了吗?对蔡家没有回报?还是说三节六礼少了?不是我冷血,阿公,我不相信蔡家有这么多子孙的情况下,就独照顾你一个女婿。我更愿意相信是蔡家拿过张家的好处,然后礼尚往来。”
“我怎么不晓得?”
“因为你不配。”
“……”
“……”
开车的大伯张正青差点儿方向盘一歪撞桥墩上,这侄儿是真的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我觉着有些事情,是大阿公在处理,你性格火爆又冲动,但眼睛里又见不得沙子。在特殊时候处理特殊事情和特殊关系,二中的校长就是比二化厂的厂长靠谱。最重要的一点,大阿公岁数大,在当时一定更靠得住。至于你……阿公,你当时最多就是个小年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估计太公跟大阿公商量事情的时候,都是瞒着你的,而太公去了之后,大阿公又特别宠你这个弟佬,那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到这个岁数,也懒得跟你讲。”
张大象是直言不讳,他不相信“诗书传家”的人家会特别照顾一个泥腿子女婿,这种情况会出现,一定是有特定条件的。
或许是生存,或许是生存,或许是生存……
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于是张气恢同志认认真真地思索着过往,四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多着呢,至于五十年前,那会儿还只知道吃吃吃,老子让他卸货他去摸鱼,老子让他装船他去掏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过得无忧无虑,这是张气恢的幸福。
现在这份幸福在大年初二这一天,被自己亲孙子无情地戳破。
你个老小子只是被大人保护得很好罢了。
张正青头一次觉得这侄儿是真他娘的歹毒,不过呢,无所谓。
过了蔡家桥,座位上的张气恢神色凝重,就短短的最后几百米路,却让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一生。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一个个画面闪过。
结婚、生子、升迁……一直都挺忙的。
只是,亲孙子刚才说的话,让他将以前很多大大咧咧翻篇的事情,重新拎了出来思考,顿时觉得回味无穷。
就挺恶心的。
不管是自己老子,还是大哥,还是孙子。
都挺恶心的。
没由来的,张气恢这会儿特别想要回家,跟老大哥张气定喝两杯。
“就你聪明!你最老卵(厉害)!”
很是不爽的二化厂老厂长心服口不服,他本以为是自己勤快能干又是个好女婿,所以老丈人才屡屡帮衬,现在被孙子贬得一文不值,他本不该相信,可思索过往之后,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有证据的是他自己,他孙子不过是恶意揣测,只是揣测对了。
“你也不要急着生气,如果蔡老太婆的确是有算计,打算用蔡家在国外的渠道来钓鱼,那我也不会客气的。”
“啥叫不客气?”
“在国内我遵纪守法,到国外我还遵纪守法,那我不是白招兵买马了吗?我打算用两年时间弄个海外投资项目,把今年招过来的人包装成投资项目的高管,实际上嘛,能动手就不废话,只要我轮换的人手足够多,就不怕阴沟里翻船。”
张大象舔了舔嘴唇,目光相当的阴冷,“你自己想想看,大行还有二行,加起来不跟农田打交道的有多少人?正常来说,之前在县城里做秘书、文书的,哪会之后改朝换代了,还能混得如鱼得水?这里头肯定有事情,只不过以前我猜的是大行和二行在城里攀上高枝,又或者哪个人背后有人。现在想想,连几百万都要抠抠搜搜凑出来的,最多就是个帮办狗腿子。”
“这话不要家里讲。”
“放心,没看到跟我混的细猢狲本身在大行二行就不受待见吗?”
“……”
很多细节,不点透,老头子还没往坏处想。
大伯张正青靠边停了一下车,然后扭头问道:“你是猜测我阿公当初是跟蔡家有约定?比如说救济蔡家的时候,让蔡家有门路就关照大行还有二行?又或者说,大行和二行,当初就是吃了我阿公帮忙的红利?”
“都可以有,也都可以没有,只是一种猜测。但可以肯定的是,大行和二行的老一辈有问题,至少肯定是有过下决心跟城里人走,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从大行和二行就剩最后几个老一辈跟等死差不多,就能看出来苗头。只是说现在发生了偏差。”
“嗯……”
张正青不是很愿意相信侄儿所说的,因为这太突破下限,跟以往记忆中团结的张家不一致。
可是,这同样又是讲得通的,并且也能解释很多事情。
“会不会……会不会是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老头子犹豫了一下,心里很没底气地问道。
“如果我说不是改朝换代,在蔡家眼里,我们就是一帮随时可以拿来死的猪狗宗桑(畜生)呢?阿公,老伯,你们要想清楚,很多人家,如果不是说出现老太公这个人,其实根本活不下来,懂我意思吗?大家只是运气好,碰上这样一个狠人,并且不坏有良心。”
张大象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没有了张之虚,是不会有王之虚、李之虚来救那些人命的,包括大阿公,不是遇上他老子,他就是死人堆的一块肉。死的不如一条狗,才是当时的正常现象。张市村活这么多人才是反常的,是完全不合理甚至不讲理的。在这个过程中,家里出现不同想法才是正常的,就像大行那个老太太讲的一些见识,她可能不晓得实际情况,但透露出来的真实情况,说明至少当时大老太公、二老太公肯定是反对老太公的,而他们弟兄两个,一直住城里,还没有遭遇物价飞涨、缺衣少吃的情况。”
很多没有把握的猜测,张大象并没有说,但只要是有把握的,他说出来了,作为亲历者的张气恢,自己去拼凑证据。
“你讲这么多,目的是啥?”
手指轻轻地点着方向盘,张正青没有询问自己的老子,而是直接问侄儿。
“我要逐步清掉大行二行的人,但是我现在不方便直接开会讲,至少要等个几年,等那几个年纪轻的能做事了,再一次性清掉。说来说去,其实也是一句话,我信不过他们这帮长期几十年不在乡下活动的。”
“来蔡家,就是找证据。”
张正青的脑子适合这种单线程思考,虽然并没有抓住核心重点,但结果也算是对的。
张大象的确是顺便找个证据,但也分情况,如果蔡家老一辈确实跟大太公、二太公有什么勾当,那对不起,他就有理由开始抢劫蔡家在国外的资产。
至于说在国内,他当然是遵纪守法的。
之前吃年夜饭的时候,张大象无意中听到大行的老头儿老太讲“老三还坐洋船送人出国”,他就稍稍地留心了,只可惜问自己亲爷爷是一问三不知。
老东西是真的废啊。
152 抽丝剥茧,停止好奇
倘若蔡家不倒,张大象不敢想象这得多富,毕竟蔡家湾这里,只是蔡家的祖屋,曾经的蔡家,原本是城里人。
这里有一座老电影院,是蔡家堂屋改的,光山墙就有三层楼那么高,已经成了保护性的建筑。
边上还有暨阳市文物保护单位埋的半截碑。
隔着能走两辆车的弄堂,就是一片宅院,有着翻建过的痕迹,不过院门还保留着古典的太极门,料子也是特意烧制的青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偷偷换过。
不过这里并不是迎客的地方,要绕到南面的开阔场地,一眼望去四条河道汇聚,又有绵长的台阶从水里蔓延到岸上,这才是正门。
实际上一共五条水道,只是有一条封了闸口,这会儿却是瞧不见了。
五行有缺。
这会儿已经有很多辆车停着,但都一般,当大奔出现的时候,才有人张望。
有个主家类似“傧相”的人小跑过来,笑着招手,等到张正青将驾驶位车窗放下来,对方赶紧喊道:“哎哟,是小姑父家来了!!”
接着就是鞭炮爆竹,一阵阵热闹,意思就是家里又有客人到了。
这种不知道哪儿来的规矩,让张大象饶有趣味,他小时候来过,记忆中便是这老外婆家很是事儿多。
浑身的心眼子每次过来都要多多留意,只是那会儿还不曾有深厚的交际,也不过是觉得大户人家就是如此。
然而自己才起了点势头,竟然让十年难得一见的蔡家老太婆亲自登门拜访,那就有点儿意思了。
大伯的表弟招呼着停车,大奔因为车身长度摆在那里,想不引起注意也难。
张正青下车之后,小跑着给自家老子打开车门,而张大象则是自己推门而出。
老头子笑呵呵地往前走,仿佛刚才在车里的对话不曾发生过,身后跟着儿孙,标准的三代齐整。
蔡家的亲戚们来了不少,见到张气恢,也有人早早过来打招呼,都是张气恢的连襟。
“恢佬,等一下碰麻将啊。”
“姐夫来得早啊。”
“我住得远啊,肯定早点过来。”
打头来招呼的自然是蔡家老太婆的女婿们,大女婿毛毡大衣,一身的黑,身材有些矮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梳着一个大背头,似乎还抹了点儿什么。
跟张气恢握手的时候,手腕上的大金表一闪而过,张大象瞥了一眼,心中重新梳理对这些人的判断。
“正青,这个是……正红家的?”
“嗯。”
大伯张正青点点头,表情淡漠,他性格如此,蔡家这边认识的都知道。
“大姨公新年好。”
张大象微微点头,打了声招呼。
“后生长得体面啊,听说你已经自己出来当老板了?”
“做点小生意,摆摊卖快餐。”
“谦虚了,谦虚了啊小伙子。”
跟张大象握手的时候,这个大姨公不住地打量张大象,他印象中的张大象,那还是个一米四左右的小孩儿,每天背着个虾篓到处逮鱼摸虾。
就跟乡下的其余小孩们是一样的。
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大只?
有一米九了吧?
心中正想着呢,又有一个老头儿过来,穿着朴素一些,戴着金丝眼镜,但也就是看着朴素,用着好料子而没有标签的保暖防风大衣,就不可能便宜。
同时那种儒雅的气质,也是完全不同于其余几个。
张大象对此人有印象,这是奶奶的二姐夫,他自然是要喊二姨公,是个在润州大学退休,但曾经在金陵大学任教的哲学专业学者。
在小时候,这个二姨公还祝福自己以后努力读书,将来考上金陵大学。
美好的祝福。
不过现在张大象得给这个祝福打上问号。
因为这个二姨公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个事业上的成功,就是还能拿康奈尔大学的津贴。
时间线不知道,但十年前肯定已经拿了好些年。
这里头有事儿啊。
“张象啊,我记得你学习成绩很好的啊,不上大学可惜了,以后还愿不愿意深造?我可以写推荐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