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
“找个法国人教我们吧。”
......
八点整,拍摄开始。
第一场是丹泽尔在讲台上独白的戏。
没有学生,没有互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讲台后面,对着空荡荡的阶梯教室说话。
后期会用特效加上两百多个学生,此刻,他面对的是空气。
这是最难的一种表演方式,因为没有对手,没有反馈,演员必须凭空创造出一种有人在听我说话的真实感。
镜头从远景推近。
先是整个教室的全景,丹泽尔站在讲台后面,像一个小小的点。
然后慢慢推进,推到他的半身,再推到他的脸部特写。
灯光师调整了光比,让他的左脸亮一些,右脸暗一些。
丹泽尔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在讲大脑的无限潜能,讲人类对自身认知的局限,讲一个普通人如何突破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直到百分之百。
他的表演很有层次。
不是那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夸张的、外放的表演,而是把情绪藏在眼睛里、藏在呼吸里、藏在每一个微小的停顿里。
苏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的表演。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大卫说了一句:“奥斯卡影帝,不是白拿的。”
大卫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Cut。过了。”
苏宇喊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丹泽尔,这条很好。我们再拍一条,你节奏再快一点,语速提上去,像在跟时间赛跑。这个教授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了不起的东西,他迫不及待想跟世界分享,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急。”
丹泽尔点了点头,“明白。教授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时间不多了。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他的发现告诉全世界。不是炫耀,是使命感。”
“对。就是这个感觉。你不是在讲课,你是在救人。”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顺利,十一点半就收工了。
......
剧组人员在索邦大学的草坪上席地而坐。
草很绿,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
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靠在梧桐树下,有人坐在设备箱上,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得像在野餐。
几个法国工作人员一边吃一边争论着什么,声音不小,像是在吵架,苏宇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只是在讨论足球,巴黎圣日耳曼这个赛季能不能夺冠。
苏宇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他在想下午的飙车戏。
瑞弗里大道是巴黎最核心的街道之一,平时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封闭路段拍摄的审批手续跑了好几周,各种文件签了一大摞,吕克贝松帮忙打了招呼才批下来。
如果今天拍不完或者拍不好,补拍的成本和难度都会翻倍;再申请一次封路,光是行政流程就要再走一遍,至少要等一个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刘艺菲发来的消息:“我到了。你吃饭了吗?”
苏宇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吃了。你呢?”
“还没。安佳琳也来了,非要我带她吃可丽饼。她说不吃可丽饼就不走。”
苏宇抬起头,往警戒线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艺菲站在警戒线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两条又直又长的腿。
安佳琳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挂件,一走动就晃来晃去。
苏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下午不是才有你的戏吗?”苏宇隔着警戒线问,声音带着一种关切。
刘艺菲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提前来准备。下午那场飙车戏,我想先跟动作指导过一遍路线,把每个转弯、每个刹车点都记在脑子里。”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安佳琳,“而且这个小家伙非要来,说想看看拍电影是什么样的。从昨晚就开始念叨,跑到我房间敲门,把我吓一跳。”
安佳琳从刘艺菲身后探出头来,冲苏宇挥了挥手。
“苏宇哥哥!我放学了!今天只上了半天课,下午没有课!”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兴奋。
苏宇笑了笑,让工作人员拉开警戒线,放她们进来。
安佳琳一进来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到处跑到处看。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连串的“哇”。
她跑到灯光架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灯,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个灯有多亮”;她跑到轨道车旁边,蹲下来摸了摸轨道,说“这个跟火车的轨道好像”;她跑到摄影机旁边,踮着脚尖看了看取景器,回头冲刘艺菲喊“姐,这个好重”。
刘艺菲跟在后面,“你慢点跑,别撞到人。”
安佳琳根本听不进去,已经跑到了丹泽尔华盛顿面前。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位好莱坞影帝,小脸从兴奋变成了紧张。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嘴唇抿了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丹泽尔正在吃三明治,看到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好,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小动物说话。
安佳琳的英语不是很好,她能听懂“What's your name”。她转过头,求助地看着刘艺菲,眼神里写着“姐救命”。
刘艺菲走过来,弯下腰,用英语跟丹泽尔说:“她是我妹妹,叫安佳琳。她是你的影迷。她看过《训练日》;当然,是在我允许的情况下看的,删减版。”
丹泽尔笑了,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 Jialin.”
安佳琳握住他的手,小脸绷着,“Nice to meet you too。”
.....
中午十二点半,片场外面又热闹了起来。
苏宇远远地看到警戒线外面来了好几辆车。
打头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后面跟着一辆银色的商务车,再后面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法国文化部的车,车门上印着三色旗和“MINISTRE DE LA CULTURE”的字样。
车停稳后,安少康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得体微笑,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很舒服但又不至于太亲近。
他身边跟着几个人。
有驻法使馆的同事,有法国文化部的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跟安少康说着什么,法语说得很快。
还有一个苏宇在照片上见过但没当面见过的人。
吕克贝松。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精神很好,步伐很快。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苏宇快步迎上去。
安少康先跟他握了握手,侧身让了让,开始介绍身边的人。
“小苏,这位是法国文化部的让皮埃尔先生,他是负责影视合作的,你们以后可能会有项目对接。这位是使馆的小王,你见过的。这位....”
他侧身让了让,把吕克贝松让到前面,语气加重了一点,“你应该认识吧?”
苏宇伸出手,“吕克贝松导演,久仰。感谢您帮忙协调拍摄批文,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吕克贝松握住他的手,他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苏,你的电影我看过。《孤胆特工》的打戏设计非常精彩,那个走廊长镜头,我看了三遍。我很期待看到《超体》。”
“您的《这个杀手不太冷》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苏宇说的是实话。
那部电影他两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里昂和玛蒂尔达的关系,那种介于父女和恋人之间的微妙情感,至今没有人能拍出来第二遍。
“还有《第五元素》,那个科幻世界构建得太丰富了。”
吕克贝松笑了,笑容里有满足。
“谢谢。我听说你今天下午要拍飙车戏?瑞弗里大道?那可是巴黎的心脏。”
“对。下午一点开始,封闭路段拍摄。大概要拍四到五个小时,主要是一场追车戏,露西被追杀,驾车穿越巴黎。”
“那我要留下来看看。”吕克贝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苏宇听出了里面的认真,是在客套。
.....
下午一点,瑞弗里大道。
巴黎最核心的街道之一,两旁是古老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墨绿色的百叶窗,阳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花。
楼下是各种奢侈品店和咖啡馆,平时这条街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各种语言的声音混在一起。
今天,从卢浮宫到巴士底狱的一段路被封闭了,只留了一辆道具车和几辆工作车。
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人行道上站满了围观的行人和记者,被警戒线拦在外面,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举着相机在拍,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巴黎最繁华的街道被封了,只为了拍一场戏。
苏宇站在路中央,看着这条空旷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刘艺菲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一个真的要在巴黎街头飙车的女司机。
副驾驶座上是一个假人,穿着跟刘艺菲一样的衣服,头歪着,看起来像是被打晕了。
后期会用特效加上演员,做成一场激烈的车内搏斗。
这场的设定是露西被追杀,驾车在巴黎街头横冲直撞,穿越车流,躲避追兵。
动作指导站在车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的路。
“茜茜,路线我再跟你过一遍。从这里出发,加速到六十码,然后在那个路口...”
他指着前方大概两百米处的一个路口,“急转弯,向左。弯很急,你刹车点要提前,大概在路口前五十米开始踩刹车,不要踩死,点刹。然后沿着瑞弗里大道一直开,到前面那个红绿灯那里刹车。全程大概八百米,中间有两个跟拍机位,机位在车上,你不用管他们,正常开就行。”
刘艺菲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确认自己的手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