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别走!我跟你走!我不去五羊城了!我跟你走!”
旁边的人拼命拉住她,但她挣扎得太厉害了,像一头受惊的野兽,指甲在车窗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赵刚从后面冲过来,和一个秩序者一起把她从车窗上拽下来,按在座位上。
那个女人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呢喃。
赵刚喘着粗气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发光的墓碑,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所有人!”李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闭上眼睛!不要看外面!不要听外面的声音!不管谁喊你们都不要应!那都是假的!”
有人照做了,有人做不到。
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双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但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因为他能听到那些声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小杨……小杨……过来啊……过来让妈看看……妈想你了……”
声音是从车窗外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带着哭腔,像一个母亲在呼唤离家多年的孩子。
小杨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他想睁,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的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怎么都合不上。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车窗,看向那片灰白色的雾。
雾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的眼眶红红的,有泪水在打转,但嘴角在笑。
“小杨,妈等你等了好久。”
小杨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认识那张脸,那是他妈。
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就走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
他记得自己跪在病床前,拉着他妈的手,说妈你别走,妈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妈说,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现在他妈站在车窗外,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小杨,下车,跟妈走。”
小杨的手已经摸到了车窗的开关。
“别开窗!”旁边的大叔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是假的!李队说了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小杨的声音嘶哑,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那是我妈!我妈来看我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她一个人”
“那不是你妈!那是诡异变的!”
小杨的挣扎停了。
他看着窗外那个穿着碎花布褂子的女人,那个女人也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小杨,你不认识妈了吗?”
小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看向旁边的大叔,又看向窗外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李卫说那是假的,但李卫不在他身边,李卫没有看到他妈站在那里。
他妈站在那里,那么真实,那么真切,连衣服上的褶皱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大叔说那是假的,但大叔也没见过他妈,大叔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小杨的脑子在打架,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说“那是你妈”,一个说“那是假的”。
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你们说那是假的,”他的声音发抖,“那你们告诉我,我该相信什么?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又都低下头。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该相信什么?
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小杨没有得到回答。
他伸手推开了车窗。
永夜的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他没有犹豫,从车窗爬了出去,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然后朝那个女人走去。
“小杨!回来!”大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小杨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女人伸出手,他握住,两个人消失在灰白色的雾中。
大巴车上,大叔颓然地坐回座位,双手捂住了脸。
“疯了……都疯了……”
乱葬海的雾更浓了。
陈博骑着烈焰战马走在最前面,左眼的金色竖瞳一直亮着。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小伙子从车窗里爬出去的全过程,但他没有阻止。
阻止不了。
他背上还趴着一只看不见的诡异,阴森森的,限制了他的行动。
看不见的诡异,才是最恐怖的。
“已经是第六个了。”头车里,李卫的声音很疲惫。
陈博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哥!”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那是陈小冰的声音,六岁,扎两个小揪揪,笑起来有一个酒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
“哥!你回头看看我呀!我好想你!”
陈博没有回头。
后背还在发凉,那种有什么东西趴在上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现在又多了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就站在路边的雾里,在喊他。
“哥,你不认识小冰了吗?你说三年就回来的,你骗人,你说过骗人是小狗的,哥你是小狗!”
陈博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回头。
车队在乱葬海里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又有三个人从车窗里爬了出去,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雾中。
有人看到了死去的父母,有人看到了死去的孩子,有人看到了末世前走失的爱人。
每一个从车里爬出去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容。
陈博骑着烈焰战马走在最前面,左眼的金色竖瞳一直亮着。
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些墓碑,正在移动。
很慢,几乎察觉不到。
每一块墓碑都在向车队的方向靠近,像是在围观什么。
那些发光的字迹在雾中越来越亮,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李哥,”陈博拿起对讲机,“那些墓碑在靠近。”
“我知道。”李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不只是墓碑,那些坟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巴车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外面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停车!停车!我看到我老婆了!我老婆还活着!停车,我下去接她!”
他旁边的人拼命拉住他,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把那个拉住他的人一把推开,整个人从车窗里翻了出去,落在地上,朝雾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跑去。
“老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他的声音消失在雾中,再也没有传回来。
赵刚脸色白得像纸,看着那些发光的墓碑,又看了看路边灰白色的雾,嘴唇哆嗦了两下,拿起对讲机:“李队,又少了一个。”
李卫声音很平静:“继续走,不能停!”
陈博骑着烈焰战马走在最前面,左眼的金色竖瞳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雾。
他的后背越来越沉了,好像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从两只手变成了整个人,有五根手指掐着他的肩膀,有一条腿缠着他的腰。
人死后,能变成另一种形态长存。
比如工厂里的那些牛马,比如……他背上的那东西。
陈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墓碑上。
那些发光的墓碑还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有些墓碑已经移到了路边,距离车队不到五米。
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陈博的目光扫过一块墓碑,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博。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下一块墓碑张馨月。
再下一块王铁。
再下一块沈若雪。
再下一块李卫。
所有认识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一块接一块,密密麻麻,像一本翻不完的花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