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会用名字来标记自己,来区分彼此,来告诉自己是谁。”
归零者没有回答,这次轮到他听张云的辩答了。
“你知道它们会讲故事吗?”
张云继续说:
“它们会在篝火旁围坐,讲那些已经死去的祖先的故事。”
“它们会把故事刻在石头上,写在纸上,存在硬盘里。”
“它们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几千年、几万年!”
“只为了让后来者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活过、爱过、痛苦过!”
“我知道。”
归零者恢复了原先的人形轮廓,最终回答了张云的问题。
这个回答让张云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的方式,和你不同。”
继续说:
“我知道那里存在一种低熵结构,它符合「生命」的定义。”
“我知道它的能量来源,信息载体和灭绝概率。”
“就比如名叫「人类」的文明,它们的内分泌系统会产生化学物质,社会结构会形成复杂的交互网络。”
“但哭……笑……害怕……这些概念在四维规则体系里,没有对应的等价物。”
“就像你不能让一个天生失明的人理解红色,这与他的意愿并无关系。”
张云听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的自己,站在真界之门前,被那道白光抹除的瞬间。
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存在。
就像从未出生过,从未活过,从未有过意识。
第517章 自我意识
连消失的感觉都没有,因为感觉本身就已经消失了。
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而现在,站在归零者面前,他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诚实,不带任何修饰的诚实。
说看不见人类,那就是真的看不见。
不是故作高深,不是居高临下,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人类说「我看不见紫外线」一样。
说不知道什么是害怕,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不愿意理解,是的感知系统里没有这个频段。
张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比人类更可怜。
因为人类至少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连「失去」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云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靠思想改变对方,赢下这场所谓的思辩,这场争议。
但他现在觉得没有用。
如果一切都像归零者所说的那样,地球上的文明最终也会被这样平整,对来说这甚至称不上毁灭。
张云慢慢开口:
“你刚才说你知道那些凸起里有生命和文明存在,那你还知道什么?”
归零者的轮廓微微颤动:
“知道你是唯一一个来到我面前的,成功「超越」的三维生物。”
这句话让张云的心跳停了一拍,如果在这个维度里他还有心跳的话。
归零者继续说:
“三维世界两百多亿年里,无数个凸起在边界上形成,然后被平整。”
“但没有任何一个凸起里的生命,和边界之外的东西沟通过。”
“没有任何一个,在被平整之前,问过我「为什么」。”
“你是第一个。”
张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问“这重要吗”,但他知道答案。
对归零者来说,这不重要。
就像程序员不会在乎修复的bug有没有自我意识。
但至少记住了。
数百亿年的工作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名为“人类文明”的凸起,主动与维护者进行跨维度沟通。
这条记录不会改变四维世界的任何事。
就像大海里多了一滴水,沙漠里多了一粒沙。
张云集中意识,随后问道: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你可能会觉得没有意义的问题。”
归零者静默着等待。
“……你刚才说,那些被平整掉的凸起,绝大多数都很微小,会在时间轴上自然平复。”
“只有极少数会持续膨胀,最终触碰四维边界。”
“是的。”
“那些极少数,它们有什么共同点?”
归零者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张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四维空间的结构里流动,就像是在运行一个查询程序。
“它们都产生了自我意识。”
很久之后,开口了:
“自我意识,是三维世界中一种极其罕见的涌现现象。”
“它表现为一个系统能够将自身作为认知对象,能够区分「我」和「非我」,能够对「我」的状态进行反思。”
“在绝大多数三维生命形态中,自我意识不会出现,或者出现后很快消失。”
“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它会稳定存在并持续演化。”
又停顿了一下,就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而当一个文明中的个体开始追问「我为什么存在?」的时候,这个文明的凸起就会开始加速膨胀。”
张云听进去了,追问道:
“这就是晶裔做过的事情,对吗?”
归零者点点头:
“也是你们正在做的事。”
展开了另一段画面。
张云看见了那些被更换的平行世界的地球文明。
有的在恐龙时代,有的在人类诞生之前,有的甚至在地球形成之初。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是硅基,有的是碳基,有的甚至是他无法理解的某种能量态生命。
但它们的轨迹惊人地相似:
诞生、演化、繁荣、追问、膨胀、触碰边界、化为平整。
然后归于虚无。
张云看着那些曾经出现过的文明。
它们有的比人类强大一万倍。
有的比人类古老一亿年。
有的已经能够操控恒星能量。
但它们都消失了。
就像被人用抹布擦掉桌上的灰尘。
灰尘去了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桌面恢复了平整。
张云的声音逐渐沉下来:
“所以你很清楚,人类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归零者没有否认,说:
“按照目前的膨胀速度,人类文明将在三百到五百年内触碰四维边界。”
“届时,即便不是我出手抚平,时间也会自动消磨掉这凸起,使地面平整。”
三百到五百年。
对归零者来说,这是个极快的概念。
对张云来说,这是十几代人的时间了。
“呵呵~”
张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笑。
“你知道吗,在我们人类的历史上,有很多人追问过同样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存在?”
“宇宙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是孤独的吗?”
“几千年了,没有人能回答,但你刚才给了我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