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向我质问为何要毁灭你的文明，是吗？”
归零者消失了，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需要先理解，在我眼中，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大厅开始变化，张云脚下的地面变得有结构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面无限延伸的地面上。
地面是绝对的平整，光滑得连光滑这个概念都不适用。
没有起伏和纹理，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特征。
“这就是三维世界与四维世界的边界。”
归零者说：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面地板。”
张云蹲下来，想摸一摸这地面。
他的手穿过去了，这里根本没有「摸」这个交互方式。
他只能看着这面无限大的绝对平整的地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归零者继续说：
“这里的绝大多数区域，都是平整的，每一块地砖下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文明。”
张云看见那些区域。
它们占了这面地板的绝大部分，像一片没有波纹的湖面，像一块没有褶皱的绸缎。
平整到让人发疯。
归零者说：
“在那些地方，只有最基本的物理规则在运行。”
“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弱核力。”
“粒子在运动，能量在流转，但没有生命意识，更没有自我认知。”
“那里只有物理存在，是一块完美的平整地砖。”
张云看着那片绝对的平整，那里没有任何生命。
那里什么都没有！
归零者接着讲道：
“然后，你再看这里。”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点。
很小，小到张云差点注意不到。
它从绝对平整的地面上微微隆起，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一小块泥土。
凸起只有几微米高，在这面无限大的地板上，它小得就像一颗尘埃。
“这是有生命诞生的地方。”归零者说。
张云盯着那个凸起，看见它慢慢变大。
像一株植物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向着某个方向伸展。
它长得很慢，慢到张云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
但他预感到，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它便可以顶开那盖在头顶上的地砖，真正进入这个大厅。
第516章 地砖下的文明
“不，它不会……”
归零者仿佛读出了张云此时的想法：
“绝大多数凸起，只会长到这么大。”
那个凸起停住了。
张云看着它，它大概只有0.01毫米高，在这面无限大的地板上，依然小得微不足道。
“然后……它会在时间轴上自然平复。”
凸起开始缩小，慢慢塌陷，像退潮时的海浪，日落时的影子。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平，最后完全消失。
地面恢复绝对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云看着那片重新平整的地面，忽然想起地球上的生命演化史。
那些在寒武纪大爆发之前就灭绝了的生物，那些没有留下任何化石，任何痕迹的生命。
它们来过，然后走了。
地面恢复了平整，什么都没发生过，后来者也不在乎发生了什么。
归零者说：
“对我们来说，三维世界的绝大多数生命都是这样。”
“它们诞生，存在了一段时间后消失。”
“这些凸起很小几乎不会触碰边界，不需要我干预，时间自己就会把它们抹平。”
张云久久无言。
他看着那片地面，找到了更多类似的微小凸起，在这个大厅内似乎到处都是。
它们像雨后的春笋，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有的连份子级都到不了，有的稍大，像一粒米，有的长得很高，甚至达到一根手指的长度。
它们都在生长变化，然后都在某个时刻停住，开始塌陷，最后消失。
“只有极少数，会长成这样。”
张云又看见了一个凸起。
它和其他的不一样，没有在某个高度停住，一直在长。
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一座山从平地上拔地而起。
它冲破了某个看不见的界限。
张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凸起的顶端，正在接近什么东西。
“那是三维世界的天花板，同时也是四维世界的一块地砖。”
归零者解答道。
张云抬头似乎真的看见了归零者说的天花板。
它就在头顶，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但他之前没看见，是因为它太近了，近到就像自己的眼睫毛，因为现在的张云就身处于四维。
那些极少数一直在长的凸起，它们的顶端正在触碰天花板。
“这就是需要我更换的凸起。”
“更换？”
张云看着那个凸起，它已经顶到了天花板，把那一小块屏障撑得微微变形。
像一块地砖翘起来了，把地面顶出了一个包。
归零者说：
“我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按回去。”
张云看见那个凸起没有像之前那些一样自然塌陷，却被一股力量压回去。
从天而降的压力，不可抗拒地把那座山压回平地。
凸起在挣扎，张云不确定那是不是挣扎，但它确实在抵抗。
它在试图保持自己的高度，想要继续触碰天花板。
但那压下来的力量太大了，任何抵抗都是徒劳。
凸起越来越小，越来越平。
那些曾经在三维世界高耸入云的山峰，逐渐被压缩到连一颗粉尘都不如的大小。
最后，它完全消失了。
地面恢复平整，就像那些没有生命存在的文明一样。
张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重新平整的地面。
他知道，刚才那个凸起里是一个文明。
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繁荣过，触碰过边界的文明。
它被按回去了，即便并没有消失，它的物质、能量和信息，也都还在地面里。
但它不会再凸起了，不再触碰边界了。
它变成了大厅地面的一部分，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做的事。”归零者最后说道。
张云慢慢蹲下来，在这个类比里，他需要这个动作。
他把手放在那面平整的地面上，感觉到的是绝对的平滑，绝对的冰冷，没有痕迹。
曾经有一座山在这里，曾经有一个文明在这里。
但地面不记得了，天花板也不记得了。
张云抬起头，语气故作宁静道：
“那些凸起，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归零者道：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三维世界的自组织现象，是低熵体在熵增宇宙中的局部逆流。”
“我知道它们的成分、结构、演化路径、平均寿命、种群规模、灭绝概率……”
“我知道它们的一切，在规则层面上。”
张云站起来，看着那片无限大的地面里那些正在生长的和正在消失的凸起：
“但你知道它们有名字吗，你知道它们会给自己取名字吗？”
没等归零者回答，张云自顾自说：
“它们会给自己生活的星球取名字，会给自己的部落取名字，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