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栓叔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眼睛望着远处那条变得陌生而狂暴的大河。
河水不再是记忆中的土黄,反倒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铜褐色。
水面上雾气昭昭,即使隔得老远,也能听到那沉闷如雷的漩涡咆哮声。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邪性了。”
旁边的福伯叹了口气,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先是天上掉火球,地里长怪藤,好好的大活人说变就变成吃人的疯魔……”
“现在,连这老祖宗传下来的黄河都改了性子,要倒着流了。”
“不是河改性子,蠢蛋,是河神老爷发怒了。”
老栓叔闷声说,一副十分笃信的样子。
“老辈子人都说过,黄河底下住着龙王爷,脾气大得很。”
“肯定是咱们哪儿做得不对,惹恼了它老人家。”
第三个老人,是以前村里的小学教师李老汉,推了推老花眼镜,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说哪来的河神,全是封建迷信。
他读过书,知道什么是地壳运动,自然灾害。
但眼前这景象,让这个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人家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亲眼见过邻居家那个壮得像头牛的小子,被从河里爬出来的,长着鳞片的黑影拖进浊浪,连个泡泡都没冒。
也见过军队的人来了又走,枪炮声震天响,最后却只能退到远处建立防线。
这让他那些“科学道理”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又咽了回去。
反驳吗?
可官方连个辟谣的帖子都没出。
毕竟怪物都出现这么多了,再来个河神也好像很合理。
第166章 河神?你是什么河神?
“前几天,那些人的又来了不少。”
福伯压低了声音,朝着村外方向努了努嘴。
“还开来好些个从没见过的大铁疙瘩,一天天吵得跟地震了似的。”
“我看他们在那河边比比划划,怕不是要打河神老爷的主意?”
“作孽啊!”
老栓叔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尽管里面早已没有烟丝。
“河神是能随便惹的?”
“惊扰了它,一发大水,咱们这村子,上下游多少地方,都得喂了王八!”
李老汉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栓哥,话不能这么说。”
“那些同志,也是为了咱们好。”
“你是没看见,西头王寡妇家,要不是当兵的及时赶到,她和她那傻儿子早被那些变异的疯狗咬死了。”
“官方不是发布公告了吗,他们是在想法子治这河里的祸害。”
“你管什么叫祸害,那河神爷保佑咱们风调雨顺多少年了?”
老栓叔梗着脖子。
“现在它老人家不过是显显灵,发发脾气,咱们不想着磕头赔罪,反倒要动刀动枪?这是大不敬!”
李老汉稍微硬气了些:
“你不要瞎讲这些,你又没见过河神。”
“谁说咱没见过的?”
“你见过?在哪儿?”
“照片,你没看到?这可是我侄子拍的,还能有假?”
“哎呦,老栓哥啊,它要真是河神老爷,以前闹饥荒的时候怎么没见出来?”
“你怎么知道没出来?你又没见过河神。”
“啊?”
类似的争论,在石崖村残存的几十户人家里悄悄进行着。
年轻人大多对军队的到来抱有一丝希望。
毕竟那些穿着军装的人带来了食物和药品,还清理了村子周围游荡的“疯尸”和变异野兽。
但许多像老栓叔这样的老人,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惶恐,进而导致抵触。
他们觉得,末日是天罚,而河神,是这片土地上最后需要敬畏的存在。
几天后,这种担忧变成了现实。
巨大的工程车辆轰鸣着驶过村外临时平整出的土路,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穿着不同颜色工装的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河岸沿线忙碌起来。
大型挖掘机挥舞着钢铁巨臂,将岸边的乱石和灌木丛清理一空,推土机则把土地压实平整。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既好奇又不安。
他们看到一些士兵护卫着一些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将奇形怪状的仪器架设在离河岸一定距离的高地上。
也看到了一些明显异于常人的战士。
他们动作快得带出残影,能徒手搬动沉重的建材,甚至有人指尖还能冒出火花冰霜。
村里年轻人管这叫超人,迷信的称呼为神力。
每当有一两只像是巨大蜥蜴和水蛇结合体的[河妖]从浑浊的河水中窜出,袭击工地时。
这些超凡战士迅捷如电地迎上去,刀光剑影间,便将那些令人胆寒的怪物轻易斩杀,尸体被迅速拖走处理。
这景象让一些年轻人振奋不已,却也让老栓叔这样的老人更加沉默。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就是对河神领地的挑衅。
张云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任凭带着泥沙味道的河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望着脚下奔腾咆哮,浊浪排空的黄河,他心中亦不免升起一股对大自然的敬畏。
这条孕育了文明的母亲河,在秘境能量的扭曲下,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毁灭性力量。
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造物,在这滚滚洪流面前,竟也显得如此渺小。
工人们即使有机械辅助,在这样恶劣的环境旁作业,也时刻面临着风险,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经过数个小时的紧张勘探。
以刘瀚文院士为首的工程师团队,终于在距离漩涡中心约一公里的一处岩石河岬上,确定了[区域性引力场稳定器]的最佳安装点位。
这里基岩稳固,且正好处于漩涡主要吸力的边缘缓冲带。
但就在工程部队准备将第一批组件运往河岬时,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以老栓叔为首的几十个村民,在一个午后,鼓足勇气,来到了工地外围的警戒线前。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满脸的皱纹和一种执拗。
“长官,使不得啊,不能动河神啊!”
老栓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走过来的赵雄光将军和张云等人连连磕头。
“求求你们了,收了神通吧!”
“河神爷发怒,咱们谁都活不成啊!”
其他村民也跟着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哀求着。
有些人危言耸听的说,动了河神会引发更大的洪水,招来可怕的报应。
赵雄光将军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他示意士兵们不要阻拦,走到老栓叔面前。
他想将他扶起来,老人却执意不肯。
将军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张云低声道:
“看到了吧,张顾问。”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另一种敌人。”
“老一辈的观念根深蒂固,末日对他们来说,更像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而河神就是这惩罚的执行者。”
“思想上的疙瘩,有时候比河里的怪物更难解决。”
张云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沧桑,眼神中充满恳求的老人。
他知道他们的想法,在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诉诸于神话和敬畏,是千百年来最本能的反应。
但他并不打算上前搀扶这些人,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传入每个村民耳中:
“老乡们,请起来。”
“我们不是来触怒河神,我们是来清理污染了黄河的病害!”
他伸手指向那咆哮的漩涡:
“那里面不是什么河神,是一条危害众生的恶龙。”
“它盘踞在这里,让黄河倒流,滋生更多的怪物,威胁着上下游所有还活着的人。”
“要是不除掉,这怪物就会危害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
“如果任由它继续存在,黄河才会真的变成死河,这片土地才会彻底失去生机。”
张云的话简单直接,没有高深的理论,却戳中了一些村民内心的疑虑。
李老汉在人群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出来,帮着劝道:
“老栓哥,各位乡亲,这位长官说得有道理啊。”
“你们想想,河神要是真的保佑咱们,怎么会让那些吃人的河妖从水里爬出来?”
“军队的同志是在帮咱们除害啊!”
村民们的情绪出现了一丝松动,但千百年来的敬畏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打消的。
老栓叔依旧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可是……可是万一……”
张云的语气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