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有些意外。
他记得苏文远在青城县的时候,成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人也瘦,脸色也蜡黄,看着就是个瘦弱穷书生。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眉清目秀,身姿挺拔,洗去一身风尘之后,竟颇有几分丰神俊朗的味道。
“不错。”
纪风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雅间走。
“多谢纪公子。”
苏文远道了谢,跟在他身后。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好几道菜,有红烧蹄,酱焖鲤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知白坐在旁边,已经拿好筷子,眼巴巴地等着。
“请坐。”
纪风伸手引向对面的座位。
苏文远坐了下去,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纪风,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把筷子拿起来,又将筷子放下。
“公子,我……”
“先吃。”
纪风夹了一块蹄放进他碗里:“吃完了再说。”
苏文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蹄放进嘴里。
蹄肥而不腻,软烂入味。
他又夹了一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知白在旁边给他盛了碗鸡汤,他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这是他在京城吃的第一顿饱饭。
等几人吃饱了,苏文远也放下碗筷,和纪风闲聊了起来。
苏文远问道:“公子,你怎么会在京城?”
“闲逛。”
纪风语气随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见苏文远不太信的表情,他又补了一句:
“从青城县出来,去了灵剑山,又顺着赤河往东走,转了一圈,就到了京城。”
他没提魍魉,没提蛟龙,没提河伯寿宴和九幽岭的事,也没提龟愚渡河和画鹿上天的事。
文曲星下凡,志在社稷。
“对了,公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苏文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公子,你院子里那棵桃树,结果了。”
苏文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透着惊奇。
“一共九颗桃子,都藏在叶子后边,我去浇水的时候才看见,那桃子个个都跟小碗那么大,粉红粉红的。”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想摘来着,但每次伸手去够,那根桃枝就一晃,刚好把桃子挪开半寸。换个方向,另一根桃枝就横了过来挡在前面,折腾了好几次,愣是一颗都没摘下来。”
“哈哈。”
知白嘴里塞着腊肉,听到这里,忽然大笑。
苏文远面露尴尬,继续道:
“我进京赶考的时候,与他们告别,它大概是觉得我浇水浇得勤,又不舍得让我空着手走,所以给了我一颗桃子。”
苏文远收起笑容,声音沉了沉:
“说来也神奇,我吃了那颗桃子,这一路上不管走多远都不觉得累。”
纪风听完,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懂得知恩图报就好。”
第82章 过年
知白坐在旁边,听着纪风和苏文远闲聊,忽然看向苏文远问道:
“苏秀才,你书看的怎么样了?”
苏文远放下茶杯,笑了笑。
“说实话,该读的圣贤书早就读完了,该背的经义也都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每日去贡院墙根下坐着,不过是逐字逐句的温习,不敢懈怠罢了。”
他顿了顿,端起的茶杯又放下。
“春闱不比府试,府试只有一府的考生,春闱却是天下举子齐聚。我打听过,今科光是江南道来的举子就有三百多人,中原道的更多。贡院那几十排号舍,到时候怕是得坐的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自信。
“但和几位早已名声在外的学子相比,苏某自认为不差。”
知白眨了眨眼:
“苏秀才,你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能娶王婉姐姐了?”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苦涩,只有一种认真的笃定。
“是。”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发过誓,高中状元,就用八抬大轿回去娶她。”
纪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口道:
“王婉是个好姑娘,莫要辜负了她啊。”
苏文远看着纪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苏某一定不会辜负婉儿的。”
......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街对面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
酒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见时间不早了,苏文远站起身,朝纪风作了个揖。
“纪公子,多谢款待,今日这顿饭,苏某吃的很好,还有些功课要温习,我就先回去了。”
“等春闱结束了,我请公子吃宴席。”
“好。”
纪风笑了笑,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去吧。”
知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苏文远挥了挥手:
“苏秀才,等你的好消息!”
苏文远笑了笑,又朝两人拱了拱手,随后拿着换洗下来的旧青衫,转身出了雅间。
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消失在酒楼嘈杂的声音中。
纪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清瘦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没入人群中。
接下来的日子,纪风依旧在京城里闲逛。
腊月将尽,年关将至,京城里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街上的铺子纷纷在门口摆出了灶糖、饴糖,祭灶王爷的香烛纸马堆的跟小山似的。
卖糖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
“灶糖!灶糖!灶王爷吃了上天好言好事。”
知白买了一包,咬了一口,黏得牙齿都张不开,含糊不清地问纪风,灶王爷是谁。
纪风说是一家的主神,每年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玉帝据此降福或降灾。
知白听完,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灶糖,嘀咕道:
“那这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了,是不是就不说坏话了?”
纪风笑了笑,回答道:“是。”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家家户户都将被褥、衣物搬出来晾晒,扫帚绑在长竹竿上清扫屋檐下的蜘蛛网、灰尘。
客栈里的伙计也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掌柜的指挥他们把桌椅板凳都搬到院子里擦洗。
知白趴在窗户口,看着满街的灰尘飞扬,转头问纪风:
“公子,我们要不要也扫扫?”
“还是要扫一扫的。”
不过不是用扫帚扫,纪风手中掐诀,水壶中的水飞了出来,如同一条丝带,从床铺到房屋各角落。
无色透明的“丝带”,逐渐变成黑色,随后飞出窗外,落入沟渠之中。
整个房间内一尘不染。
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道袍,上边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他急忙拍了拍。
到了大年三十,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股爆竹的硝烟味里。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大红春联,门楣上挂了桃符。
孩童们穿着新衣服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兜里还揣着从大人那儿讨来的压岁铜板。
傍晚时分,客栈掌柜的让伙计们关了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好几桌年夜饭。
住店的客人们都被邀请到楼下吃年夜饭,有赶考的书生,有做买卖的商贾,还有几个走亲访友的外乡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虽然互不相识,但几杯酒下肚,都热情的聊着天,其乐融融。
知白坐在纪风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吃过年夜饭,满城爆竹声此起彼伏,京城的上空被一阵阵硝烟染成灰蒙蒙的。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浑厚的钟声,一下接一下,送走了大观一二六年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