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底下的青石板被霜浸得冰凉,隔着两层衣物都能透进来。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背到一半卡住了,他闭着眼使劲想,还是想不起来,只好翻开书卷,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从头再来。
墙根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五六个书生散坐在附近,有靠在槐树干上的,有蹲在台阶上的,各自捧着圣贤书苦读。
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冻得吸鼻子的声音。
从青城县到京城,苏文远走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没坐王齐备好的马车,而是想着盘缠省着点花。
他离开青城县前,王婉托王齐给他塞了一个布袋,他掂量过,里边少说也有三十两,全是一点一点的碎银。
他把布袋贴身缝在里衣内侧,贴着胸口,一路上一分钱都没舍得花。
他跟自己说,这钱是婉儿攒的,不能乱花。
能走就走,能啃干粮就啃干粮,实在累了就在路边的破庙凑合一宿。
鞋子磨破了底,脚掌磨出了水泡,他就撕条布缠一缠,继续走。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不管走多远的山路,翻多高的岭,他都不觉得累。
这一切还得多亏了那颗桃子。
他走的那天清晨,纪风院子里那棵桃树从枝头落了一颗桃子给他。
桃子又大又粉,上边还带着露水。
他放在包袱里,路上饿极了才舍得拿出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吃了。
桃肉清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了。
从那天起,他走再远的山路腿也不酸,脚底磨破的水泡第二天就结痂,精神头也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连着赶了三天路,只在破庙里眯了两个时辰,醒来照样神清气爽。
他不是傻子,知道那桃子不是寻常的桃子。
也是,纪公子院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寻常的。
那棵桃树不让摘,他伸手它就躲,临走却自己落了一颗给他。
他知道,这是桃树为了感谢他浇了这么长时间的水,才给他的。
到了京城那天,正是傍晚。
他在城外护城河边站了很久。
城墙黑压压的,比青城县的城墙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长队,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守城的兵丁腰间挎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文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世界原来这么大。
他从未来过京城,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未离他的婉儿这么远。
但他还是迈出了步子,排在入城队伍的末尾,一步一步挪进了那道厚得能跑马的城门洞,走进了这座他只在书里见过的京城。
他没找客栈住下。
在京城里转了大半天,客栈一家比一家贵,最便宜的下房也要一百文一晚。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最终还是没舍得拆开,转头在贡院附近找了户人家,问能不能借柴房住些时日。
那家主人是个开豆腐坊的老头,看他是个读书人,又瘦得跟竹竿似的,心一软就答应了。
柴房不大,刚好铺一张草席。
隔壁就是驴厩,一股驴粪味顺着墙缝往柴房钻。
墙皮被潮气浸得松软,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苏文远并没有嫌弃。
他把草席铺好,从包袱里掏出书卷和油灯,在墙角的柴堆上铺开,这就开始看书。
驴在隔壁叫,他就把耳朵捂住。
墙皮掉在书上,他就吹一吹,继续看。
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炊饼,晚上一碗素面,把省下的铜板攒起来买蜡烛,好在夜里多看一个时辰。
手冻僵了就搓一搓,脚冻麻了就跺一跺。
不知过了多久。
墙根地下背书的人都散了。
苏文远从书页上抬起有些发涩的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肚子也在咕咕叫。
他把书卷小心收进怀里,手撑着青石板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准备回柴房。
刚转过身,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苏秀才。”
第81章 再见苏文远
苏文远愣了一下。
这声音很耳熟,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他有认识的人。
他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贡院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青衫,长剑,脚步不紧不慢。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道童模样的孩童和一头老青牛,孩童怀里抱着柄小木剑,正踮着脚冲他挥手。
“苏秀才!这边这边!”
苏文远愣在原地。
纪风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番。
苏文远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比他离开青城县时更瘦了些,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纪……纪公子?”
苏文远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真的是您!”
纪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这气味不是从附近传过来的,而是从苏文远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沾了几根干草屑,袖口蹭了一块灰黑的灶台烟渍,整个人就像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一样。
“这是?”纪风问道。
苏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纪风,倒也没觉得窘迫,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我住的柴房旁边是驴厩,味道是冲了点,还望公子莫嫌弃。”
纪风当然不会嫌弃,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曾在破山神庙中凑合过一夜。
更何况,眼前这个一身驴粪味的穷书生,在他眼里比那些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都干净的多。
“走吧。”
“去哪儿?”
“故人见面,不得一起吃个饭啊。”
纪风笑道,转身就走。
知白凑到苏文远身边,仰着头说道:
“苏秀才,我家公子说了,今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苏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破费,但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苦笑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路上时,苏文远才注意到,纪风和他离开青城县时,有些不一样。
不是衣着打扮变了,而是多了柄剑,多了个葫芦。
苏文远跟着纪风,不知道要去哪里。
纪风倒是在京城逛了好些日子,对哪家酒楼实惠又好吃,心中有了数。
拐过两个街口,上了一家名叫“醉云居”的酒楼。
一进酒楼,里头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目光在苏文远身上转了一圈,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但看到前边的纪风,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
“客官几位?”
“三位,要个雅间。”
纪风又看向苏文远,对伙计说道:“劳烦让后厨烧一桶热水,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好嘞,客官,您请。”
伙计应声去了。
纪风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便带着苏文远往后院的浴房走。
苏文远跟着纪风穿过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青牛被伙计牵到了马厩旁,正低头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看起来比他还自在,他忍不住的笑了笑。
浴房里水汽氤氲。
苏文远脱了那件沾满驴粪味的长衫,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热水没过肩膀的那一刻,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上的冻疮被热水一泡,又痒又疼,他忍着没吭声。
洗完澡,换上伙计送来的干净衣裳,苏文远推开浴房的门。
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上是一件月白的长袍,料子不算好,但干净利落。
他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眉目舒展开来,露出底下的轮廓。
候在门口的纪风和知白同时看了过来。
“呀!”
知白眨了眨眼。
“苏秀才,你洗了个澡,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文远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