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知白心头一紧:
“整整......十五年?!”
“他们为什么不传递消息给朝廷?”
“告诉他们还在守?”
绾绾坐在纪风肩头,轻声说道:
“攻城,消耗巨大,一般来说都是围而不攻,等城内粮草耗尽,不攻自破。”
“信使想出城,要先过蕃军的层层封锁,再翻山、穿戈壁、躲流寇。”
“十个人出去,能活着走到中原的,怕是一个都没有。”
“啊!这样啊。”
说书人继续道:
“十五年间,廓州城与中原彻底隔绝,没有诏令、没有粮草、没有新甲......没有援兵。”
“蕃军年年围城,次次劝降,许以郭大将军裂土封王、世代富贵。”
“但郭大将军每次斩来使头颅于城头,以明死守之心!”
“没有粮,郭大将军和将士们便就地屯田,掘草充饥。”
“没有甲,便锈铁重锻、残皮补衣。”
“没有兵器,便断戈重磨、残箭复用。”
“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春夏秋冬,十五年风雪戈壁,十五年与世隔绝!”
“守军老去,老兵战死。”
“还有人生于廓州城、战于廓州城、死于廓州城,终生未踏入中原一步!”
知白听得心口发沉,眼眶发红,低声道:
“十五年孤立无援......他们明明没人知道,却还一直在守。”
纪风回答道:
“正因为无人记得,方为忠义本色。”
“有人参军为名,为封赏,他们是为了心中的忠义和身后的百姓。”
说书人继续道:
“十五年后,城中将士死伤大半,白骨埋遍戈壁。”
“郭大将军不忍廓州城彻底落入西蕃人之手,十五年间多次派将士突围。”
“穿封锁、避追杀、越荒山,无数的信使死在了路上。”
“终于,有一人,满身刀伤,徒步千里,踏入了京城。”
“满朝文武这才惊骇得知。”
“边疆未灭,廓州尚存,还有一支孤军,在天下遗弃的绝域,整整死守了十五年!”
“朝廷羞愧,连夜拟诏封功。”
“可诏书西至,大势已去。”
“蕃军得知朝廷重启援边,疯狂猛攻廓州城。”
“郭大将军知道城破后,城内百姓难逃屠戮。”
“他便将全城老弱百姓尽数迁入内城固守,自己挑选三百残卒。”
“深秋暮夜,大开西关,夜袭西蕃驻地,烧毁粮草。”
“那一晚鲜血染红黄沙,戈甲碎遍荒滩。”
“三百将士,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郭大将军力竭立于滩前,握刀而亡,尸身不倒。”
“蕃军震其英勇孤忠,还有粮草被毁,撤围退兵。”
“廓州城由此换来百年安稳。”
“那片埋骨之地,便是残戈滩!”
“百年以来,每至无风静夜、深秋风起,滩中必有甲叶铿锵、兵刃交击之声,夜夜不绝。”
“人人都说,是郭将军与三百老兵,仍在滩上守关。”
说书人松开醒木,端起手边的茶,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仰头一口饮尽。
茶肆内,久久无声。
之前听书的热闹、赞叹、唏嘘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谁都知道廓州城近百年来太平,可今日听了这段往事,才知道这百年太平从何而来。
知白等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间忠骨。
被朝廷忘了十五年,他们还在镇守边疆。
知白红着眼眶,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下去的却像是哽在喉咙里的一块石头。
他放下茶杯,小声喃喃道:
“十五年啊!”
“他们到死都在守着这座城。”
第264章 忠魂
纪风目光穿过茶肆窗户,这才察觉天已经黑了。
窗外暮色沉沉,街对面的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火。
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的球从巷口跑了过去。
满城烟火升平,岁月安稳。
纪风心中对这位固守廓州城十五年的郭大将军心生敬畏。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喝完茶,等会我们去那残戈滩上看一看。”
“嗯嗯。”
知白用力的点了点头。
喝过雪茶,吃过点心后。
纪风在桌上放下茶钱,带着知白等人出了茶肆。
晚风迎面而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边陲旷野独有的清凉。
走过廓州城,街边的店铺亮起的灯火,昏黄微光串联起整条长街。
胡商正在收摊,将摊上的葡萄干一捧一捧的往布袋里装。
药铺门口的当归和黄芪已经搬进了屋里,只剩几个空竹筐摞在墙根。
各族交错往来,言语相杂,衣色各异,处处透着安稳盛世的模样。
纪风等人沿着黄土长街,缓步向西而行。
越往城西,市井喧嚣越淡,人烟愈发稀疏。
城内繁华屋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质朴的夯土院墙,路边生着耐旱的荒草红柳,是边陲老城最原始的风貌。
沿途可见巡夜的兵卒,披甲执戈,步履沉稳,沿街巷缓缓巡查。
领头的兵卒是个老兵,腰间挂着火镰和铜哨,路过一户虚掩的院门时,顺手将门往里推了推,确认闩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年轻兵卒打了个哈欠,被他回头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把长戈从肩上取下来端端正正握在手里。
到了西关城门,高大的土筑城门巍峨矗立,墙砖斑驳坑洼,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
有刀劈的,有箭射的,更多的早已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凹槽。
守门兵卒见有人出城,上前一步拦下,打量了纪风等人几眼,问道:
“城门还有一炷香就关了。”
“你们这时候出城,夜里还回不回来了?”
纪风拱手道:
“出城办点事,今夜便不回来了。”
那兵卒看了看纪风腰间的长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知白和牛渊,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抬头看向城门外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荒原,说道:
“夜里风大,你们注意些。”
说完便侧身让开,示意几人通行。
“多谢!”
纪风道完谢,便带着知白等人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粗犷苍凉的边关景象。
黄土夯筑的城墙脚下散落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倒又弹起。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寸草不生,在暮色中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一条黄土官道从城门口直直地伸向西边,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路面上深深浅浅全是车辙印,被过往的驼队和马车碾得硬实发亮。
道旁每隔几十丈便立着一座烽燧,夯土砌成,顶上堆着早已熄灭的狼烟柴垛,垛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几只夜鸟从烽燧顶上飞起来,翅膀一偏,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荒滩滑去。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后,一片平坦荒滩出现在眼前。
滩上遍布碎石,大小不一,石缝里连根草都不长。
夜风卷起细沙,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过去。
这便是残戈滩!
当年郭大将军和三百兵卒夜袭死战的地方。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
寻常古战埋骨之地,往往阴气森森,人一靠近便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