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几个身披黑白法袍的人正坐在摊位后。
他们手持镶嵌绿松石的法鼓,面前摆着青稞面捏制的山神、牛羊造像,造像虽小,却捏得栩栩如生。
绾绾说这是西蕃本土的苯教巫师在摆摊祈福。
一个老妇人捧着酥油和碎银走上前,巫师接过供品,诵念起古蕃祷词,声调忽高忽低。
念罢,他点燃一束松柏枝,青烟升腾而起,飘向远处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峰。
“这叫煨桑。”
绾绾说道:“柏枝焚烧的烟可通神灵,是苯教最古老的祈福之法。”
还有牧民牵着一头病恹恹的牦牛走了过来,说家里的牲畜接连染病,求巫师给看看。
巫师取出一瓢净水洒在牦牛额头,又从摊上拿起一小包柏香递给他,用蕃语叮嘱了几句。
绾绾翻译道:“他说:‘每日清晨在帐篷外煨桑,柏烟能驱山间邪祟,连熏七日,病自会退。’”
......
逛了一圈,纪风等人在一处酥油茶摊前停下脚步。
这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粗木桌凳,桌面上结着一层年深日久的油光。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西蕃女子,正弯着腰往陶釜里掰砖茶,手指粗糙,动作利索。
旁边坐了不少大观商人,正捧着木碗边喝边聊,纪风等人也不用遮掩身形,在靠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板,来几碗酥油茶。”
“好,几位,稍等。”
摊主应了一声,手上不停。
她先将掰碎的砖茶投入陶釜,架在牛粪火上熬煮,茶汤渐渐变成浓褐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熬足了火候,她将茶汤倒入一只皮质茶袋中,又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大块酥油投进去,撒了把岩盐,扎紧袋口,双手捧着茶袋来回摇晃。
茶袋在她手里“呼噜呼噜”响了数十下,再倒出来时,茶汤已经变成了浓稠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摊主将酥油茶倒入几只木碗,端到纪风等人面前。
那木碗是用整块硬木挖成的,碗壁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口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知白低头看着碗里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汤上飘着油花,一股咸香混着奶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纪风,又低头看向酥油茶,然后端起碗,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咸咸的,油油的,和他之前喝过的所有茶都不一样。
他咂了咂嘴,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才憋出一句:
“公子,这茶......怎么是咸的?”
桃枝枝也端起木碗尝了一口,刚入口就差点吐了出来。
强忍着咽下去后,说道:“不好喝。”
纪风也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酥油的醇厚裹着茶汤的微苦,还有一股咸味。
他放下碗,笑道:
“咸有咸的滋味,入乡随俗,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听完,知白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咂了咂嘴,似乎在重新判断这碗茶的味道。
桃枝枝也喝了一口,但还是喝不习惯。
纪风也不勉强,他端着木碗又喝了一口。
“”
“”
忽然,一阵喧闹从集市入口传来。
人群纷纷向两侧避让。
一名西蕃信使骑着马穿过人群,他手中高举着一支涂金的金箭。
沿途行人见了那金箭,立刻闪身避让,就连那几个在角力场上吆五喝六的壮汉都急忙退到路边,不敢有丝毫阻拦。
“那是什么?”
绾绾望着那走远的信使背影,说道:
“公子,是金箭,西蕃的征兵信物。”
“西蕃赞普立下铁律,凡是地方遇袭、边境烽燧示警,信使便持金箭传令。”
“一路换马不换人,百里设亭接力传递,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金箭所到之处,全境牧民、农人都要自备马匹兵器应征,如有延误,以军法论处。”
“西蕃铁骑能横扫西山八国、攻入河西,除了骑兵剽悍,靠的就是这套传讯征兵之制。”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集市尽头,人群重新合拢,喧闹声又起。
第256章 望果节
纪风收回目光,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口酥油茶。
喝完酥油茶,纪风在市集上买了几坛青稞酒、几包麝香,还有一些西蕃特有的药材和香料,收入芥子袋中。
随后便出了茶马互市,牛渊正抱着胳膊在路边等候。
知白跑过去拍了拍他,牛渊转过身来,憨憨一笑。
纪风一行人继续沿着河谷往前走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个西蕃人的村落。
上百座石屋依山而建。
村落中间一片平整的土坝上,几十个西蕃汉子正忙的热火朝天。
他们将一根根粗壮的圆木竖起来搭成骨架,用皮绳捆扎结实,又将削好的木板一层层往上铺,搭建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土石神坛。
坛前正在竖起两根高高的旗杆,杆顶还没挂幡。
神坛两侧堆放着几尊半成品的石刻造像,几个匠人正蹲在旁边用凿子细细修整着。
知白踮起脚往前边看,好奇的问道:
“公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纪风也不清楚,看向绾绾。
绾绾掐着手指算着日子,忽然眼前一亮,欣喜地说道:
“公子,我们来的正好。”
“这几天正是西蕃一年一度的望果节,是西蕃人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望果节源自苯教的祈福仪式。”
“每年青稞即将成熟的时候,全村人要绕田巡行、祭祀地神,祈求青稞丰产、牲畜兴旺。”
“后来佛教传入吐蕃,仪式中又融入了礼佛诵经的环节。”
“所以大家现在都在忙着搭建神坛,筹备祭祀大典。”
纪风目光越过土坝,望向村落之外。
层层梯田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每一块田埂上都插着柏木枝和彩色经幡。
山风吹过,经幡“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诵读经文。
绾绾说道:“西蕃人相信,经幡每飘动一次,便是向山神诵念一遍经文。”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纪风带着知白等人往村落内走去。
村口两名苯教巫师手持柏枝,正拦着几个外来行人盘问来历。
但那几个行人显然只是来走亲戚的蕃民,报了村落名字便被放行。
纪风手中掐了个障眼法,一道法光笼罩住几人身形,无声无息的从那两名巫师身旁走过。
他回头嘱咐知白和桃枝枝等人:
“我们只观礼,不破坏祭祀器物。”
知白和桃枝枝重重的点了点头。
走入村落土坝,祭祀大典已筹备过半。
那座三丈高的土石神坛已基本搭建完成,坛顶铺着绣金线的毛织坛布,坛上整齐摆放着贡品。
陶盘上盛着酥油、青稞、野果,旁边还搁着几盏酥油灯,灯芯尚未点燃。
神坛侧边立着两尊石刻造像,一尊是苯教山神石像,一尊是释迦牟尼石刻。
两尊石像并排而立,彼此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坛前数十名鼓手分列两侧,面前各架着一面巨大的羊皮鼓,鼓面绘制着雪山牦牛纹样,鼓身用骨胶粘合,边缘缀着几缕牦牛尾毛。
另一侧,几十名蕃族女子列队而立,身着绣金线毛织礼服,头戴绿松石、红珊瑚头饰,正是即将起舞歌卓祭祀舞的舞姬。
村中蕃民不分男女老幼,身着干净的皮袍、毛衫,正有序的往神坛四周聚拢。
贵族站在最前面,臂间章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西蕃自由民与奴隶站在后边,但界限清晰,无人逾越。
几名吐蕃僧人身披暗红僧袍,手持铜铃、法螺,立于神坛左侧,正在低声诵念经文,等候正式诵经礼佛的环节。
右侧苯教巫师头戴五叶法冠,手持胫骨法号,正在筹备苯教献祭祷词。
两派神职人员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不多时,村落首领,西蕃本地的千户长,缓步走上神坛。
千户长是都督府下设的基层官吏,统管一村农牧、赋税、刑狱等事务。
他站定在神坛中央,面向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诵读着蕃文祭词。
先赞颂吐蕃赞普仁德,再祈祷雪山地神庇佑坝子风调雨顺、牲畜兴旺。
诵读完毕,他挥手示意仪式开启。
最先响起的是苯教法号,低沉浑厚的号声穿透群山,在山谷间回荡。
鼓手同步敲击羊皮鼓,鼓声厚重沉稳,一下接一下,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列队女子缓步踏出舞步,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正是史书所载的蕃地歌卓祭祀弦舞。
她们的舞步轻盈整齐,脚上的皮靴踏击地面,形成规整的节拍。
清亮绵长的蕃族古歌随之响起,歌词赞颂高原山河、放牧耕耘的生活,曲调苍凉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