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笑了笑,并不以为意,回到自家洞府,坐于静室之中。
修士练术修至筑基,便要另寻开府法门,以应对紫府、洞玄两境的障关,再之后便是金丹大道。
以震雷元真筑下道基,功法之中已有详述。
派内诸多相关经典,以及先前缴获的《筑基秘要》,他也曾时时精读翻阅,算是颇有心得。
修仙而始,曰筑基。
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
基者,修炼阳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处所也。
内丹筑基,讲究精、气、神三宝合炼,精补其精,气补其气,神补其神,筑而成基。
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之说,不外乎如是。
由此,筑基有三要
第一要,补漏还元,修复后天之损,使精气神返归童体乾健之状。
第二要,调息入定,息出入渐微,乃至胎息。
第三要,炼己持心,降伏妄念、七情不动、六根静定,乃至三宝合一,则道基始成。
第一要要求躯健无漏,补后天之损,实则考校肉身命功。
寻常体魄不健、或是躯壳老迈的修士,借助龙虎精魄丹这等外丹相助,亦能应付过去。
此法实是后天之用,往往过犹不及,难与躯壳完全相合,炼精之时难免疏漏。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便是这点疏漏相扰,则与上等道基无缘。
似林怀海之辈无路可走,只得引此法施用。
躯壳完备之后,口含筑基丹于舌与上颚之间,静待息定。
待妄念不动时,药力始动,随心流转,推助炼精。
待三宝合一,道基始成,恍惚间与天地交感,搅动灵机,萌发种种气象。
上中下三等道基之中,唯有上、中两等道基筑就之时,才有气象生出。
譬如林武峰筑就中等道基时,动则风云际会虎啸山林,声势豪迈。
道基既分了等第,自然有辨认之法。
下等道基呈缥缈雾状,浮于气海,游弋不定,弥散难聚,造力短,聚而驽勇,可为一时之横也。
中等道基呈流水状,堆瀑于气海之上,湍流不止,绵长深远。
上等道基与乾体呼应,呈厚土之状,累高台于海,根固坚实,兼有绵远与爆发之能,极为难得。
此时此刻,练一境功行圆满,身无暗伤,气性神明,正是筑下道基的好时候。
念及此处。
冯曜取出筑基丹含于口中,缓缓阖眼,神意趋定,沉入修行之中。
……
半月后。
十一峰,正法殿。
照霞在殿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内里,满面愁容,暗自捏了把汗:
“算算也快四个月了,怎还未出关?真出了什么岔子不成,百日筑基百日筑基,时逾百日难筑基。”
就算出了岔子,也不是他能够干预的。
眼下只有等,等到殿中之人出关。
照霞背手在身后,悠悠叹息一声:“若筑不下上等道基,一步差步步差,即便侥幸拜入上宗,又拿什么跟子仲比?”
渠阳虞氏的族人,只要在三十岁以内筑下上等道基,即可免去一应繁杂手续,直接拜入上宗。
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特权,仅是高门世家深厚底蕴的冰山一角。
若能筑下道基拜入上宗,族内那些摇摆不定的家老,兴许会在她身上下注。
届时,虞青青便可借助上宗资源成长,一点一点挽回局面。
上等紫府异象、上品金丹都始于上等道基。
若仅仅是个中等道基,就得参与宗门大比,以获得道脉校考的资格。
不仅要与贺青玄、周天杰、林繁梧几人相争,就连冯曜、周尧信也不是好相与的,取得前三何其难也。
更别说获得族内家老的支持,不被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就算仁至义尽了。
照霞忧心忡忡,额角密布细汗,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他心有所感,停下脚步。
第九十二章 事竣功成,晴天霹雳
照霞以目视去,顾不得紫府高功的风度姿态,缓缓睁大了眼睛,痴痴望着殿内。
只见云气青色充庭,圜如车盖,有声如炉炭裂,自夜达旦,异香久经不散。
晨曦微露之时,灵机感玄自召,青鸾盘旋于空,清鸣三十二声,口衔玉书,直往日升处飞去。
“上等!上等道基!”
照霞高功眉眼渐渐舒展,心窝涌入一股热流,浇散块垒,不由松了口气,忍不住咧开嘴巴大笑:
“这口冷灶总算烧起来了,到底是从龙之功还是阶下囚徒?便看将来罢!”
待得日头照常升起,天光大放,远际云霞映放赤青两色。
南皋山中数位紫府察觉天色有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便知这是虞氏女筑就上等道基的气象。
各自暗吃了一惊后,不约而同缄默起来,作壁上观。
此时。
正法殿内,婀娜倩影莲步轻移,重重遮盖的纱幔无风自动,轻轻朝两边拨开,古檀异香缓缓飘散。
少女头梳高髻,步摇微晃,粉黛未施,玉面自有玲珑色,贵如俏芙蓉。
虞青青提起裙摆跨出门楣,转颈面向朝阳,清晨缕缕阳光挥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和肩上,暖洋洋的。
少女眼光柔和下来,莫名想起蛰狐地洞窟里的那堆篝火。
“小姐,您何时动身去往苍梧?”照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如释重负笑着。
“冯曜出关了吗?”她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照霞料到对方会有此问,想也不想便说道:“半月前开始才闭关,他出关应要等些日子。”
“那便明日启程。”
“是。”
虞青青忽想起什么,嘱咐道:“若他筑就上等道基,有人问起便将此事揽下,免得节外生枝。”
“下宗弟子筑就上等道基,比沙里淘金还要稀罕。”
照霞轻笑一声,持反对看法:“此人身上异处颇多,但道基不同于斗法、剑道,哪有那么容易。”
“您以己度人,才不觉得上等道基有多难得,哪怕在天骄云集的澜沧派,上等道基也不过占了六成而已。”
话外之意便是不看好冯曜。
事实的确如此,澜沧派广罗天下英才,也仅有六成弟子能筑就上等道基。
像罗浮派这等三流门派,几十上百年培养不出土生土长的上等道基,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虽然冯曜对真的掌控极为出色,但从属性上看,其功法确是来自藏书阁的《分震伤雷》无疑。
上品真筑就上中等道基,中品真筑就中下等道基,乃是玄黄天从未有过例外的铁律。
虞青青步下殿前阶,目视远处平平无奇的十二峰,嘴角挂着笑意:
“张叔,知道我母亲为何派你到陈越一隅来吗?”
谈及已故的主人,照霞显然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这……我不好说。”
虞青青倒不觉有什么忌讳,直言道:“事到如今,你我也算共患难过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我就斗胆”
照霞插着腰,嘿嘿一笑:“凭我的雄才大略,到罗浮派来当一峰之主,确实是屈才了,她老人家应该早就预料到今日,给你准备了后手呢吧。”
“不仅仅如此。”
虞青青忍俊不禁,说道:“她说,你眼窝子浅,识不得时务,留在族中难以保全自身,不如留在这边安生。”
“……”
照霞对此无言以对,沉默半晌后,倔强道:“祝涛算是我看走眼了,这个冯曜该不会还看走眼吧?再怎么着轮也该轮我赢一次了。”
“提个醒让你有个准备而已。”
虞青青笑了笑,没有继续争执,轻声道:“或许我走眼了。”
此去阖沧上宗,不知要过多少年月才能再见。
兴许是今生最后一面也说不定。
虞青青缓缓收回目光,眼帘低垂,心底长长叹了一声,开口道:“这段日子,有劳你了。”
照霞凝视着她,幻视某人风华正茂时,身影两相重叠,心绪同样万般复杂,稽首道:
“司职所在,不敢言功。”
……
晴日光灿,风烟俱净。
晚冬时节难得这般无云照暖的好天气。
太阳居在碧空如洗的天中,无时不刻散发着热意,光霞轮奂,各色不一,照得山野池沼都亮堂堂的。
连洞府石门下的缝隙,都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时至今日,外界已过了四个多月。
连续多日的闭关潜修,总算有了成效,到了成就道基的最后一步。
冯曜无念无想,完全沉浸在合炼三宝的功行轮转中,周身气息越发深厚叵测,不怒而威。
内观躯壳,气海之中电闪雷鸣,真宛如滚开热水般不断攒聚,缓缓凝出基石。
浪打不翻,风吹不进,火烧不得,真有一番巍峨气象。
十二峰的灵机微薄了些,汇股成流,不知不觉往峭壁洞府淌去。
那处洞府仿佛个无底洞般,贪婪吞食着每一丝灵气。
这等变化,居住在十二峰的筑基修士皆有所感应,大多以为是某位同道在炼法布阵,都不以为意。
直到山中灵气宛如江河水入海一般,被无底洞掠夺干净,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