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您在讲堂上罹骂的入门弟子,三年胎息修行《分震伤雷》的那位。”
“……居然是他?照霞法师……紫府境界的高功,她与冯曜有什么干系不成?”
“这倒不曾听说,倘真有干系,冯曜不会在执法堂受审吧。”
“照霞法师那边暂且不管。”
孙丰痦子上的黑毛颤了颤,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后说道:
“周破虏干系着卢阳周氏,那边过不了多久,怕是要上门兴师问罪了。”
“让赵吉平去审吧,我倒是不希望查出什么,否则周家肯定要借此狮子大开口。”
“是。”
侍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后挪动膝盖。
孙丰冷笑一声,叮嘱道:
“切记,不论查出什么,都不干咱们的事,倘若周家人登门,就说老爷我闭关了,不见客!”
“是。”
侍从恭敬退下,临出门时,心底的好奇再也压抑不住,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霎时红透耳根,血脉偾张。
“嗯~”那女修嘤咛了声,略带嗔怪。
“喜欢给人看光的骚蹄子,让老爷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老痦子一把推倒女子,立马驰骋起来,床榻随之吱呀吱呀摇晃不已。
……
执法堂里,赵吉平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这人其貌不扬修为平平,却生得一副玲珑心肠,往往能从细枝末节处见微知著。
加之他修行破幻灵视颇有成效,于断案追凶、探查行藏上更是如虎添翼。
凡有什么疑难事件经他剖析得出的论调,八九不离十就是真相。
峰主公开盛赞其为“执法堂千里驹”,致使名声大噪,颇有几分青天老爷的意味。
此刻,赵青天坐在堂前,静静听着黄衣侍从说话。
“孙讲师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大可不必禀报了。”
“可是……”
赵吉平心底厌恶极了,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笑脸,恭恭敬敬道:
“崖洞,以及暗河里的尸骨,看起来都有些蹊跷,能否给我时间查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没有可是。”
黄衣侍从满脸倨傲,双臂环胸,训骂道:
“赵吉平,人家管你叫两句青天,你就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不过就是个十几年突破不了的老练,说你胖还喘上了?”
“没有我家老爷提携,你还在搬运房挑大粪呢!”
骂完这一通,黄衣侍从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颇有老痦子的精髓。
赵吉平沉默片刻,苦涩一笑:“钱管事教训的是,我明白了。”
闻言,黄衣侍从招呼也不打,扭头便走了。
赵吉平猛的搓了一把脸,深吸口气,缓缓步入了昏暗斗室。
斗室陈设简单,只放着一盏气死风灯。
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个清秀少年,一侧的桌案上是负责记录的文书。
冯曜抬头看向传说中的赵青天,饶是浮光掠影术步入小成。
面对这位成名已久的“执法堂千里驹”,心底还是有些紧张。
赵吉平开始问话,问题并不刁钻古怪,反而透着股例行公事的态度。
“姓名?”
“冯曜。”
“年纪?”
“十七。”
“修为如何?”
“胎息。”
“研习何种功法?”
“《分震伤雷》”
赵吉平瞬间了然。
原来孙丰为了保住座下弟子,特意差人来说明。
这就说得通了。
念及此处,他冷不丁探出手指,捏住冯曜的手腕。
稳妥起见,还是确认清楚才好。
第二十九章 终有一日
如锉刀般锋利的眼光迫视下来,对上冯曜的眼睛,试图剖开潜藏于心的隐秘。
冯曜瞳孔微微一缩,只觉背后发毛。
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镇定自若。
同是练境界,真品阶远远高于对方,又有浮光掠影术遮掩,自然不会真被吓住。
“嗯……错不了,是分震伤雷的胎息。”
赵吉平收回手指,瞥了眼年轻俊秀的少年,心底不由泛起了几分酸涩。
执法堂千里驹?赵青天?
不过是进境无望,为琐事缠身所累的声名罢了。
此人胎息淳浑厚大,仅破开两窍就染得雷性,显然窥得了《分震伤雷》的门径。
十七岁的胎息,不日步入练,有望成就筑基,甚至抵达紫府,前程光明到晃不开眼。
难怪孙丰差人特意作保,似这等家世清白的天才人物,橄榄枝向来不少。
就算没有孙丰,也会有林丰、张丰出面。
赵吉平心思深沉,半点艳羡的心绪都不曾表露,语气不自觉放和缓了些:
“别怕,只是试你罢了,所幸你的胎息并未沾染阴邪气息,这番变故于你而言并无大碍,接下来只是例行问话,你实话实说就是,没人为难你。”
“你因何跟周破虏一起行动?”
“当时……”
“草头山当时还有何人?”
“有数十采药道徒。”
“你可识得照霞法师?”
冯曜顿了顿,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
接下来,他所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撞见李司渭修行魔功、甬道搏命的部分。
赵吉平多年办事经验的直觉,敏锐察觉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对方条理过于清晰,回答滴水不漏,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反而像那种常年泡在执法堂里的老油子。
问完了话,文书记录在案也需耗些时候。
斗室内再没人多说一句话,场面陷入死寂,气氛低沉得吓人。
赵吉平面色平静,漆黑瞳孔死死盯着冯曜,似乎想以无声压迫的方式,逼他露出马脚。
冯曜既不露怯闪躲,也没视而不见,而是静静直视对方,不卑不亢。
文书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握着笔杆子的手不由加快了动作。
约莫柱香功夫过去。
文书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搁下笔杆,笑着说道:
“赵执事,这边记录好了,您过目。”
赵吉平微微颔首,踱过去拿起案上粗麻纸,略扫过几眼,便心不在焉道:
“好,就这般归档吧。”
察觉到自家上司一反常态的表现,文书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又不敢多嘴,只得捧着文书出了斗室。
冯曜见状不由笑着说道:“赵执事,我可以走了吧。”
赵吉平微微颔首,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
“不送。”
对方打了个稽首,便大摇大摆走出斗室。
不知过去多久,兴是许久不曾休歇,他竟昏睡过去,斗室内响起了一阵轻微鼾声。
“老大!”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呼唤,将他从半睡半醒中惊起,掀开泛酸的眼皮,望向打搅清梦的属下,说道:“怎么?”
“群英会的完颜符师说是前来捞人,气势汹汹,不成就嚷嚷着要把执法堂砸了。”
“完颜?”
“群英会的人?方志才?谭风?”
听清来者姓氏,赵吉平又清醒了些,捏着下巴思索。
今日麻烦一股脑找上门来,净惹人心烦。
他起身走了出去,属下跟在身后,小声说道:
“不是,说是一个胎息,相貌堂堂,好像叫冯什么来着?”
“冯曜?”
赵吉平停下脚步,眉心皱成“川”字。
“对,就是他。”
完颜鸿在堂前踱来踱去,神情焦急,见有人出面,赶紧走上去接过话茬,语气斩钉截铁:
“我听说人在这里,不管他吃了什么官司,都算在群英会头上,先给我把人放了。”
“人已放走,你想卖人情,这回却来晚了。”